王梟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來，屋中又恢復了安靜。李幕煙坐在床邊，手裡攥著那本冊子，目光落在王景安的臉上。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嘴唇微微乾裂，胸口的紗布上透出淡淡的血跡。她伸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額頭，指尖觸到的肌膚微微發涼。
“你快點醒……”她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床上那個人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很輕的顫抖，但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那裡，攥著他的手，等著。
整個太原城在這個夜裡鐵板一塊。城門緊閉，碼頭的船全被扣在岸邊，每條街巷都有兵丁巡邏。高守謙親自帶著一隊人沿著城牆根來回檢視，火把照得牆磚明晃晃的，連一隻貓從牆頭跳過去都被他盯了半日。
牢房裡已經關了四十多號人，戚小虎的嗓子都喊啞了，但仍然帶著人在街頭挨家挨戶地拍門。
誰也沒有注意到，後宅那間燈火通明的臥室裡，此刻正發生著另一件事。
夜深到約莫過了子時，後院走廊上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簾子被從外面掀開了一線。一個瘦削的身影閃了進來，他進來之後先沒說話，站在門口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目光落在床邊坐著的李幕煙身上，微微一怔。
李幕煙也看見了他。她認出了這個人是宋獻策，王景安在太原收的幕僚之一。
她正要開口問，卻見宋獻策朝她豎起一根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快步走到床前。
宋獻策沒有看李幕煙，而是低頭看著床上躺著的王景安，低聲道：“侯爺，差不多了。人都到了，外面也亂夠了。”
李幕煙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的“重傷之人”睜開了眼睛。
王景安的眼睛清亮，沒有半分昏迷病人該有的渾濁。
他偏頭看了一眼宋獻策，又看了一眼床邊目瞪口呆的李幕煙，微微動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但壓住了。
他撐著床沿坐了起來，胸口的紗布上確實有血跡，但那血跡的顏色比方才淡了些，是雞血，混了一點硃砂調出來的顏色。
李幕煙愣了三息，手裡的冊子啪地掉在地上。
她看著王景安坐在床上，面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卻極好，完全不像是中了毒箭、昏迷了半日的人。她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裝的？”
王景安看著她，伸出手來想去握她的手，被她躲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了個空，收回去了。他嘆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幕煙，我……”
“你裝了一整天。”李幕煙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又立刻壓了回去。她攥著衣襟，看著王景安，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你知道我…你知道我今天坐在你床邊坐了多久？你知道大夫進進出出，我眼睜睜看著他們從你胸口往外取箭頭的時候我在想什麼？你可知道我有多麼擔心……”
“那箭頭是真的。”王景安小聲對他說：“刺客那一箭確實射中了，箭頭上也確實有麻藥，但我穿了護甲，箭頭只扎進去半寸。我怕你們露出破綻，才讓大夫做了場戲。”
他抬起手來，這次李幕煙沒有躲。
“幕煙，不是信不過你。侯府裡可能有內奸，城中佈防和糧倉的把守，我知道只有你在才能鎮住。若讓人知道我是裝的，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就不會動，他們不動，我就抓不乾淨。”
李幕煙站在那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她伸手飛快地擦了，帶著鼻音道：“那兇手呢？你真不知道是誰？”
“兇手是誰不重要，不過是個幹活的，我要等他背後的人冒出來，一起收網。這次是個絕好的機會，可以肅清整個侯府，城內的奸細太多，太礙眼了。更何況可以借這個機會，看清楚許多人。”
宋獻策站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此刻才開口：“侯爺，高守謙已經親自在城中帶隊搜捕了。牢房裡抓了四十多個，裡面有幾個確實是皇太極那邊的人，還有兩個和孔家有往來。”
王景安點了點頭：“讓他們繼續搜。等我明日傷重甦醒，再收網不遲。”
宋獻策撫掌贊曰：“這就是侯爺說的釣魚執法，在下可算是見到了，侯爺以身入局，勝天半子，在下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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