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宗敏在一旁點頭：“闖王，我覺得可以試試。八千兩銀子不算多，若能換來糧草棉衣，至少能把士氣穩住。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兄們凍死餓死。”
李自成踱了幾步，轉身看向吳用：“你派人去辦。但有一條，你的人去送信、接頭、運貨，整個過程我要派李過的親兵跟著。若出了任何差池，你知道後果。”
吳用面色不變，乾脆利落地抱拳：“闖王放心。若出了事，吳用這顆人頭任憑闖王取去。”
當夜，吳用在自己帳中寫了一封密信。信上用暗語寫了兩件事：一是李自成糧盡在即、軍心浮動；二是他拿到了八千兩銀子，打著買糧買衣的幌子，實際打算利用這個機會與城中聯絡，看能否在李自成最虛弱的時候裡應外合。
他將密信捲成細條，塞進一塊乾糧的夾層中，交給一個心腹手下：“明早混出營去，到黃河渡口找泰和號的人。記住，這封信先送到侯爺手裡。另外帶一句話：李自成最多再撐十天，要動手就在這段時間。”
心腹將乾糧塞進懷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十一月初五夜，太原總兵府。
密信由黃河渡口的泰和號商隊輾轉送來，從吳用心腹之手交到泰和號掌櫃手中，再由泰和號快馬經懷慶、澤州一路北傳，前後不過四天便抵達太原。
宋獻策拿著密信交給王景安：“大人，吳庸的訊息。他在李自成軍中站穩了腳跟，拿到了八千兩銀子，打著買糧買衣的幌子，已經派人去聯絡泰和號了。他說李自成糧盡在即，最多再撐十天，問我們要不要趁這個時候動手，裡應外合，一舉拿下。”
王景安放下賬冊，接過密信細細看了一遍。燭火映著他的側臉，明滅不定。他看完信沒有說話，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方才開口。
“宋先生覺得呢？”
宋獻策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大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吳庸已經進了劉宗敏的帳下，李自成又信他七八分。只要咱們透過泰和號把貨送進去時在糧中動手腳，或者在棉衣裡夾帶火油火種，到時候城外點火、城內響應，開封的孫傳庭再一鼓作氣殺出來，李自成插翅難逃。”
他越說越興奮：“若此戰能斃殺李自成，河南流寇群龍無首，最多半年便可平定。大人以秦兵出關助剿之功，加上此番運籌帷幄的智謀，朝中再無人能撼動您的位置。”
王景安靜靜地聽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卻沒有立刻表態。他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河南、陝西、山西三省交界的山川脈絡上，良久，輕輕搖了搖頭。
“宋先生，你說得對，現在動手，確實能殺了李自成。”
宋獻策一怔：“那大人為何？”
“殺了李自成之後呢？”
王景安轉過身來，面色平靜，目光卻深不見底：“現在河南糜爛，朝廷焦頭爛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開封。若李自成死在我們手裡，孫傳庭解了開封之圍，河南賊勢暫平，然後呢？”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功高震主。我王景安已經加太子少保、賜蟒緞，若再立下斃殺流寇之首的大功，朝中那些東林黨人必然傾盡全力彈劾我擁兵自重。皇上就算念著我的好，也架不住滿朝文武日夜攻訐。”
“第二，”他放下第二根手指，“李自成死了，但河南還有羅汝才、還有張獻忠在湖廣。流寇殺了一個頭，還會有第二個頭冒出來。若我們這次把李自成滅了，朝廷下一個會派誰去剿張獻忠？東林黨會推自己的人上來，到時候功勞就是別人的，苦差事還是我們的。”
“第三，”他放下第三根手指，目光沉了下來，“吳庸這步棋，是我安在李自成軍中的一枚暗子。這枚棋子現在才剛剛進到劉宗敏身邊，還沒有摸到李自成的核心機密。若現在就用掉他殺一個李自成，換一枚棋子的暴露，這筆生意不划算。”
宋獻策臉上的興奮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他緩緩點頭：“大人意思是留著李自成，讓他繼續攪動河南局勢？”
王景安走回案前坐下：“李自成現在八千兩銀子送到泰和號手上，要買糧買衣。泰和號是我的商號，這八千兩銀子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回到我手裡。我給他送糧、送棉衣，讓他的人吃飽穿暖，繼續圍開封。”
宋獻策愕然：“大人還要幫李自成續命？”
“幫他續命，就是幫我自己留時間。開封有孫傳庭守著，一時半會兒丟不了。李自成有糧有衣，就能繼續在河南拖下去。他在河南多拖一天，朝廷就多緊張一天，皇上就多倚重我一天，東林黨就少一天精力來找我的麻煩。”
宋獻策點點頭：“這話在理，朝廷這群人和瘋狗一樣。”
“放長線釣大魚。李自成這條魚還不夠大，等他把張獻忠也吸引過來，等湖廣、河南、陝西三地的流寇擰成一股繩，那時候才是朝廷真正需要我們出手的時候。到時候，我王景安要的，就不只是一個李自成的人頭了。”
宋獻策沉默良久，隨即深深一揖：“大人深謀遠慮，獻策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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