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推進正堂,按在堂中跪著。李自成從門外走進來,在正堂的主位上坐下,劉宗敏站在他旁邊,手裡按著刀柄,目光從朱聿鏌身上掃過,
朱聿鏌跪在地上,雙手撐在磚面上,渾身止不住地抖,嘴唇哆嗦著,牙齒打著戰。
“本王……本王願意拿出王府全部家產,獻給闖王,只求闖王放本王一條生路。”他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殘存的僥倖,“王府的銀子、綢緞、珠寶,全歸闖王。本王只要一條命,一條命就夠了。”
劉宗敏聽完,大笑一聲:“糊塗,殺了你,銀子也是闖王的!”
朱聿鏌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眼眶裡湧出來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去,心中萬分悔恨,當初若是拿出錢糧,說不定落不到這種地步,如今一切都晚了。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個不停的朱聿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宗敏:“送他上路。”
朱聿鏌猛地抬頭,膝蓋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闖王饒命,我不想死啊……”
還沒說完,地上出現一灘水,劉宗敏捂著鼻子:“你好歹是個王爺,怎麼這麼沒出息,腦袋大了碗大的疤,十八年後又是條好漢。”
李自成沒有看他,起身走出正堂。劉宗敏抽刀揮砍,朱聿鏌的喊聲在刀落下的瞬間戛然而止。
當天晚上,唐王府裡值錢的東西被搬空。金銀器皿、字畫古玩、綢緞布匹,一箱一箱地抬出去,堆在府門口的空地上。
唐王死訊從開封經六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遞進通政司的時候是傍晚,值守的主事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沒有敢耽擱,直接送進了內閣。範復粹拆開看完之後,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才站起身來,拿著那份塘報往文華殿去。
唐王死訊傳到京城的當天夜裡,這份塘報就被抄送了一份到了東林黨幾個核心人物的手中。
黃道周當晚沒有睡,他坐在書房裡把塘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對身邊的門客說:“韓文昭已經死了,總得有人把這事擔起來”。
第二天早朝之前,東林黨幾個主要人物在朝房外面聚了一下,沒有說太多話,交換了幾個眼色,各自心裡已經有了數。
早朝一開始,戶科給事中姜埰率先出列:“陛下,南陽失陷,唐王遇害,此乃開國以來未有之慘劇。失藩之罪,按律當嚴懲守土之臣。如今韓文昭已死,死無對證,然南陽之陷並非一日之功,援軍不至、糧草不濟,誰之過也?北方五省總督王景安身負五省軍務,河南亦在其轄內,南陽被圍兩月,王景安手握重兵卻始終按兵不動,坐視藩王陷於賊手,此罪與失藩同論。”
他說完之後把奏疏舉過頭頂,跪了下去。
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緊接著禮部左侍郎錢士升出列。
“臣附議。王景安身為五省總督,總攬北方軍務,南陽危急之際卻無一兵一卒南下馳援。若說路遠,宣府至南陽不過千里之遙,太原至南陽更近。若說無旨,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臨機決斷本是邊將之責。王景安既不肯奉旨出兵,又不肯臨機決斷,坐視南陽失陷、藩王遇害,此等行徑若不追責,邊將將不復為朝廷所用。”
劉宗周端著奏疏:“陛下,王景安之事暫且不論,臣要先問河南巡撫李仙風。南陽被圍兩月之久,李仙風身為河南巡撫,守土有責,卻遲遲未能解圍。援兵五千之眾,竟在方城境內被流寇伏擊而潰,主將周廣德臨陣脫逃至今未見人影。李仙風排程無方、用將不明,失藩之罪當由他和韓文昭共同承擔。至於王景安,雖有按兵不動之過,然五省總督並非守土之責,與韓文昭、李仙風之失不可混為一談。臣請陛下分別議處,勿使罪責混淆。”
劉宗周這番話一齣,殿中安靜下來。
他的立場很微妙:一方面承認王景安有責,另一方面又把王景安和李仙風做了切割。
這樣一來,東林黨的火力就集中在“追究失藩”這件事本身上,既不得罪皇帝,又不放過任何可以打擊的人。他是東林的旗幟,他的態度本身就已經是一股巨大的風向。
朝堂裡一時無人再開口,武將班列中有人握緊了拳頭,卻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袖口。
站在御座上的崇禎從頭到尾聽著,目光從姜埰移到錢士升又移到劉宗周身上,中途沒有打斷,也沒有表情變化。等劉宗周說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韓文昭已經死了,李仙風的摺子在朕的案頭。王景安那邊,朕已經下旨切責了。今日的朝會先到這裡。”
朝堂上的爭論斷斷續續吵了好幾日,攻訐的摺子在通政司堆了厚厚一摞。有人把矛頭對準王景安,有人對準李仙風,還有人直接把失藩的賬算到了楊嗣昌頭上,說他排程不力、用人不當。
楊嗣昌臉黑著和他們對罵幾句,這怎麼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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