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出規矩二字時，坐在葡萄牙商賈對面的卡洛琳微微抬了一下眉。
她坐在西廂客商的位置上，身邊是她的隨從翻譯。她的目光原本正落在那群葡萄牙人的臉上，聽到規矩兩個字時，她將視線轉向了主座上的王景安。
王景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接過劉季遞過來的一份文書，放在案上：“登州港的貿易，過去幾年是試水階段，有些事沒有定章程，大家各憑本事做生意，本侯也沒有過多過問。但從今往後，登州港的貿易要有規矩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條，所有進入登州港的貨物，一律按貨值抽稅，稅率統一為百抽二十。不分國別、不分貨種，一律平等。以前有人在暗中壓低報貨值來避稅的事，往後不必再做了。登州港的查驗官會逐一驗貨估價，若有虛報瞞報者，貨物沒收，船隻扣留，三年內不許再入港。”
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百分之二十的稅率，這也太狠了！
幾個葡萄牙商人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面色略顯不快，但礙於冠軍侯的淫威，沒有人敢出口反對。
王景安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條，所有出口貨物的定價，由登州港務司統一核定底價。絲綢、茶葉、瓷器、紅糖、白糖等大宗商品，每季由港務司根據市場行情制定指導價。低於底價者不得成交，高於底價者隨行就市。這條是為了防止有人惡意壓價搶貨，把行情攪亂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放下手，補充說道：“這兩條規矩，適用於所有在登州港做生意的商號和個人，不管你是從馬尼拉來的，還是從果阿來的，或者從威尼斯來的，都一樣。”
廳中沉默了數息。一個葡萄牙商人用生硬的中文開口問道：“侯爵閣下，如果我們的貨物不被抽稅，就不會有麻煩。這條規則，是誰定的？”
王景安看了他一眼：“我定的。登州港是我建的，船是我造的，港口的水師是我養的。沒有這些，諸位的商船連靠岸的碼頭都沒有。我定的規矩，諸位覺得合理就留下來做生意，覺得不合理可以另尋他港，但我可以告訴諸位，無論去哪個港口，都沒有山東港口穩定，而且沒有登州的貨源和倉儲條件。”
葡萄牙商人不再說話了，退了回去。
這時，坐在西廂位置的那位威尼斯女子忽然站起身來：“侯爵閣下，我想問一句，一百抽二十的稅率，包不包括我們威尼斯商會的船？”
王景安微微一笑：“當然包括。所有商船一視同仁。”
那女子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重新坐了回去。但坐在她斜對面的卡洛琳在看清她的面容後，手中的茶盞險些沒端穩。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位威尼斯女子，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用極低的聲音對身旁的隨從說了一句話。
“索菲亞·莫羅西尼？她怎麼會在這裡？威尼斯商會派她來？”
那位叫索菲亞的女子彷彿察覺到了卡洛琳的目光，轉頭看了過來，與她四目相對，隨即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然後不緊不慢地端起面前的茶盞，朝卡洛琳的方向微微舉了一下。
卡洛琳沒有回禮，只是垂下眼簾，將茶盞擱回了桌面。
劉季躬身答道：“回侯爺，下午是自由洽談時間，各商號可分廳單獨商議合作事宜。”
王景安點了點頭，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對廳中諸人道：“上午的議程先到這裡。諸位可以先在館中休息、洽談，有什麼事可以找劉實和劉季二位。若有什麼需要商議的，也可以單獨來總兵府找本侯。”
貿易大會當夜，萬商館西廂的一間偏廳中，燈火通明。
卡洛琳沒有去參加晚間的酒宴，她在房中來回踱了幾步，終於還是推門出去，沿著迴廊走到西廂盡頭那間亮著燈的客房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門內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用義大利語說道：“請進。”
卡洛琳推門而入。
索菲亞·莫羅西尼正坐在窗前的小桌旁，桌上攤著一卷海圖，旁邊放著一杯半涼的葡萄酒。她似乎並不意外卡洛琳會來，甚至沒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我猜你今晚會來。”
卡洛琳沒有坐。她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捲海圖。
那是印度洋西岸的航線圖，標註著從果阿到霍爾木茲海峽的詳細水深和暗礁位置，墨跡猶新，顯然是近期才描摹的副本。
她的目光在海圖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來，直視索菲亞的眼睛：“你拿了一部分美第奇家族的航海圖來賣給他，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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