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踏上艇舷時，腳下的飛虎號又發出一聲悶響，船身進一步傾斜。
他坐進艇中，親兵們奮力划槳，快艇在傾斜的船影下向東南方向駛去。海面上漂浮的殘骸和濃煙遮蔽了部分視野，快艇穿行在碎木與漂浮的帆布之間，拼命朝戰場邊緣劃去。
此時，一艘鐵甲蓋倫船正在戰場西南方向以蒸汽動力穩步行駛。
船身切過海面，煙囪冒出的白煙在灰藍色的暮色中劃出一道斜線，船首撞角前方的水花被船身劈開，向兩側散開。
船艏觀察哨位上，一個年輕的水兵忽然喊道：“前方有一條小船！有人在划槳！像是從鄭家旗艦方向過來的！”
艦長從指揮艙中快步走出，舉起望遠鏡看向那個方向。
暮色中，一條快艇正以全力划槳的速度向東南方向移動，船身低矮，槳葉入水的聲音在海風中若隱若現。
快艇上坐著六七個人，其中一個穿著深藍色將領服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中格外顯眼。
艦長沉默地看了片刻，心中暗自思索，看這架勢估計是對方高層人物。放下望遠對舵手說：“靠上去別開炮，別開槍，活捉。估計這次要逮一條大魚。”
舵手轉動舵輪，鐵甲蓋倫船轉向快艇的方向，蒸汽機的節奏微微加快，船速上升。
半刻鐘後，鐵甲船接近那條快艇至不足二十丈的距離，快艇上的槳手已停止了划槳，有人舉起了雙手。
鐵甲船的甲板上垂下幾根繩索和繩梯，數名水兵順著繩梯下到快艇旁。一個水兵登上快艇，俯身與坐在艇中的鄭芝龍短暫對視，然後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來，握住繩梯，上了鐵甲船的甲板。他身後，鄭芝豹和另外幾名親兵也依次攀上繩梯，彷彿認命一般。
鐵甲船轉向北面，朝寶船旗艦的方向駛去。
訊息很快傳遍整個戰場，鄭芝龍被俘的訊息像一陣風掃過海面，周遭的海域頓時陷入一片沉寂。那些還在拼死抵抗的船隻，在得到主將落網的訊息後紛紛降下了旗幟。
申時末，殘陽如血。
海面上的炮聲漸漸停歇，燃燒的船殼仍在冒出滾滾黑煙，但喊殺聲已平息。
鄭家艦隊殘餘的船隻各自停住，有的放下了船帆，有的在收起火炮，有的開始收攏落水的同袍。
海面上散佈著船體和殘骸，漂浮的木料和帆布隨著海浪緩緩漂動，一艘鄭家的小型哨船正緩緩駛向寶船旗艦，船頭站著一名鄭家將領，手中舉著一面白旗，在風中緩緩擺動。
戰場外圍，那些觀望的各國商船都保持著沉默。
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的船上，水手們收起了瞭望的望遠鏡，有人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生恐驚動剛剛平息的戰場。
赫斯特站在自己的船艉樓上，將望遠鏡從眼前移開，手指在鏡筒上握了片刻，最終轉向副官：“轉向東南，回熱蘭遮城。傳令全船，不要停留。”
索菲亞笑著看著卡洛琳：“看來是我堵對了。”
卡洛琳失神望著這一切：“從今天開始，東方海域的軍事平衡徹底改變，這對歐洲來說絕非好事。”
“那又能怎樣？天塌了個子高的頂著。”
酉時三刻，寶船旗艦甲板上。
海風帶著硝煙和焦木的氣息從戰場方向吹來，船身隨著殘餘的湧浪微微起伏。
沈廷揚站在艉樓下的甲板中央，面前是剛剛被押上船的鄭芝龍。幾盞船燈已經點亮，橙黃的光線落在鄭芝龍身上，他身上那件深藍色將官服被海水浸溼了大半，衣襬上沾著灰燼和油汙，束髮的銀簪不知遺落何處，幾縷散落的頭髮貼在額側，溼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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