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女真人的鐵蹄已在關外徘徊太久。崇禎十六年秋，清軍再次繞過關寧防線，從牆子嶺、薊鎮一帶破關入塞，長驅直入，直逼京畿。
雖然這次入塞規模不及以往，但河北等地州縣被劫掠者不計其數，各地告急文書如雪片般飛入京城。北京城外已經開始有人舉家南遷，城中米價一日三漲，市面人心惶惶。
太原總兵府。
王景安正在書房中批閱河南各府呈報的屯田秋糧入庫彙總，宋獻策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剛從京城轉來的密報，面色少見地凝重。
他將密報放在案上，低聲道：“侯爺，盛京那邊的訊息，皇太極駕崩了，沒有留下繼位遺詔。”
王景安握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宋獻策：“什麼時候的事？”
“八月，訊息輾轉傳了一個多月才到京師，據說死得很突然。如今滿清內部正在爭位，睿親王多爾袞和肅親王豪格爭執不下，兩邊兵馬都快打起來了。”
宋獻策推測道：“若是清廷因此內亂，咱們北面的壓力或許能鬆一口氣。”
王景安放下筆，靠向椅背：“皇太極一死，清廷不會輕易亂。多爾袞這個人不是莽夫，他比誰都清楚這時候打內仗意味著什麼。他想要皇位，但不會硬搶。”
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盛京，皇太極的死訊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八月初九夜，皇太極在清寧宮突然猝逝，年五十二歲。他沒有留下任何關於繼承人的遺詔，這在八旗勢力各懷心思的當口，幾乎等於將一口盛滿火藥的鐵鍋架在了火上。
皇太極長子肅親王豪格，軍功卓著，身後有正黃、鑲黃、鑲藍三旗支援，論資論功皆是繼位的有力人選。
睿親王多爾袞，手握兩白旗精兵，背後是能征善戰的阿濟格和多鐸，論威望和軍事才能，他從不覺得自己輸給任何人。兩邊各自盤算著如何在崇政殿的議政會上壓倒對方，甚至有人暗中調兵，做好了兵戎相見的準備。
爭鬥多日後，多爾袞最終還是做出了那個決定。
當兩黃旗大臣索尼、鰲拜等人按劍立於殿前，聲言：“不立先帝之子，寧從死先帝於地下”時，他退後了半步。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立皇太極第九子福臨為帝，以鄭親王濟爾哈朗和睿親王多爾袞共同輔政。福臨年方六歲，生母是永福宮莊妃布木布泰，一個沒有軍功根基的幼子，正好能讓雙方都暫時放下刀劍。
各方勢力一番考量後，接受了這個提議。一場足以撕裂滿清的大戰，在登基大典的鐘鼓聲中暫時消弭於無形。
訊息傳到太原時，已是初冬。
王景安將那封密報從頭到尾看了三遍，輕輕放在案上：“多爾袞這一步棋走得妙啊，他不當皇帝，卻當上了攝政王。這天下要變天了。”
臘月裡又落了一場雪，不大，薄薄一層覆在屋瓦和樹梢上，午後的陽光一照便化了大半。王景安正從河南府衙寄來的秋糧總結文書裡抬起頭，瞥見宋獻策的身影出現在書房門口，身後還跟著一個裹著舊青布棉袍的人。
宋獻策讓開一步：“侯爺，有客到。”
那人跨過門檻，抬手解下蒙了半邊臉的布巾，露出消瘦而稜角分明的面容。兩鬢已見灰白，眉骨隆起，一雙眼睛依然有神，正是盧象升。
王景安猛地站起身來，幾步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仔細看了兩眼，隨即拱手笑道：“建鬥兄，你怎麼來了？”
盧象升也拱了拱手：“侯爺別來無恙，這次多虧了你求情，要不然還是戴罪之身。”
“咱倆之間還用得著如此客氣？”王景安故作不悅。
盧象升輕嘆一聲：“在家閒了大半年，聽說你在太原又造船又造炮，河南的屯田都快收到第三個年頭了，坐不住了，就來看看你。”
王景安將他引入內廳，親手斟了熱茶，兩人隔著一張小案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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