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他心裡也清楚。
放眼整個王景安的幕僚班底，宋獻策是策士出身、盧象升是帶兵的人、沈廷揚管水師、宋應星管工研，這些人各有本事，可論起經史子集、儒家典籍、天下士林的聲望，確實只有他錢謙益能跟衍聖公坐在一張桌子上說話。
別的且不論，單是東林黨魁四個字，在讀書人心裡就夠分量了。
從客觀視角來看，水太涼的事件現在還沒發生，他確實是最適合和孔家對壘的。
錢謙益也不是傻子，他對孔家的那些事心知肚明。
衍聖公一脈，歷代受朝廷尊崇，名義上是天下儒宗、聖賢之後，可這幾十年來的所作所為，早已跟聖賢二字相去甚遠。
兼併田產、把持商路、結交權貴、聚斂財富，樣樣都幹。
他錢謙益在江南見過不少世家大族，可像孔家這般頂著聖賢名頭行商賈之實的，也是頭一份。
此去曲阜，明面上是談糧價，可一旦撕破臉，就是兩個大儒當著天下讀書人的面打擂臺。他贏了，得罪了衍聖公，往後在士林裡的日子不好過；他輸了，王景安那邊交代不了，寄人籬下的處境更尷尬。
車窗外馬蹄聲碎，隨行的護衛和文書共有七八人，另有沈墨琳報館派來的兩名畫工騎驢跟在後面，揹著畫箱和筆墨，準備沿途記錄所見所聞。
錢謙益聽到後頭驢鈴叮噹，心裡又添了一層煩悶。
沈墨琳的人跟著，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記下來，登到那《太原報》上頭去，傳遍北方几省。到時候天下讀書人都知道他錢謙益在曲阜跟衍聖公扯皮抬槓，像什麼話？
走了四天，到了濟南府地界。
錢謙益讓隊伍在城外一家簡陋的客棧歇腳，換了身乾淨的青布直裰，沒穿他那件標誌性的文人袍服，免得在山東地界上太扎眼。他帶著兩個隨從進了濟南城，想先看看本地的情況。
濟南城比他想象的更蕭索。
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人走過也是低著頭匆匆趕路，面有菜色。幾家糧鋪門口倒是有人排隊，可隊伍排得死氣沉沉，沒人交談，只有偶爾傳來孩子的哭鬧聲。
錢謙益走近其中一家鋪子，抬頭看了看價牌，鬥米六百二十文，白麵九十文一斤，粗鹽更是不標價，要買全靠跟掌櫃的討價還價。
錢謙益倒吸一口涼氣，饒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他也被這糧價驚呆了，這才發生瘟疫多久？糧食價格就漲上天。
他皺起眉頭，又往城西走了半里路，看到一片空地上搭著幾個簡易窩棚，裡頭擠著老老少少幾十口人。一個瘦得脫了形的老太太坐在棚口擇野菜，那菜葉子枯黃髮蔫，跟雜草沒什麼兩樣。
錢謙益蹲下來，語氣盡量溫和：“老人家，這野菜哪裡採的？”
老太太頭也不抬：“城外荒地裡有的是。你要是能咽得下去，自個兒去拔，不用花錢。”
錢謙益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
回到客棧，他研墨展紙，給王景安寫了一封短札：
“山東糧荒甚於傳聞，孔府控制糧路之嚴密，幾近壟斷。臣此行當以平穩為上，先禮後兵，若孔家執意不從，再請侯爺示下。另：濟南城外流民已逾千數，若糧價再漲半月，恐生民變。”
寫好封好，交給護衛連夜送回太原。
第二天一早，錢謙益啟程往曲阜。
馬車走在官道上，他掀簾子看著沿途的村莊，煙囪裡冒出的炊煙稀稀薄薄的，好些人家連午飯的柴火都捨不得燒。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喃喃自語：“聖賢后人？聖賢后人？”
他不知道到了曲阜要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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