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腕還是微微發燙。許然坐在場邊,球拍搭在膝頭,剛剛那場逆轉的餘韻還殘留在指尖。隊友們散去得很慢,空氣裡有鼓譟的歡喜,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緊張。高楠教練和技術組正低聲分析剛才的技術錄影,資料牆投影的曲線像心電圖一樣跳動。許然低頭,將指間殘餘的膠帶從掌心慢慢揭下,忽然覺得這一圈薄薄的東西,比她想象中更有分量。
歐陽思湊過來,抖著一包堅果,笑得虛弱又努力。“打得好啊,小許!贏得漂亮,可惜我再也不能教你‘如何優雅地輸球’了。”
許然忍不住輕笑,想說些什麼,發現唐芷若正遠遠望過來,神情深邃如一潭水。離自己不遠處,李萌萌斜靠在休息椅上,一言不發,目光死死盯著鞋尖。那種靜默,比盡力擠出的微笑更讓人難受。
就在此時,技術專員悄悄遞來一份成績表。成績剛剛出爐,名字、分數、出場順序,全隊每個人的績效一目瞭然。有人歡喜,有人噤聲。一聲低低的嘆息,像風,哪兒都在。
更衣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新聞採訪團魚貫而入,話筒、攝像頭、閃光燈,將大夥聚成一隻侷促的鳥群。
“許然,你首次首發就拿下生死局,請問壓力大嗎?”“今天你們新老交替,隊伍內部會有競爭嗎?”
許然勉強擠出微笑,“壓力肯定有,但我們都是為了省隊、為了中國女乒,大家都很拼。”她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如同吃力跑在潮水之前。
高楠黑著臉揮手:“採訪結束,隊員們先去覆盤。”
風暴的預兆不止在外部。新聞釋出間隙,休息區裡漸漸響起一道道帶著火藥味的聲音。有隊員私下嘀咕:“新來的機會比老隊員多,還能首發,這公不公平?”也有人替許然辯護:“她表現好才被排進去,不然誰頂得上對面的攻勢?”
一時間,協議、資料、‘實力說話’這類詞頻繁在空氣裡碰撞。但最響的仍然是那句:“倒是真不如讓我們分到不同省去了,省得現在內耗。”
歐陽思突然拉高音量,打了個響指:“你們這吵得像過年擺麻將桌,差把花生米扔天花板了!打球歸打球,能不能有點幽默感?”有人笑了,也有人冷著臉。
許然剛起身,李萌萌忽地站在她面前,嗓音打破了場間殘餘的寂靜:“你是表現得比我們都好。可你憑什麼一來就搶走主力名額?”她背脊繃得像一根弦,“許然,你天賦好,我們都服氣。但省隊這麼多年,輪到我上場的機會,能有幾次?”
許然愣了下,下意識後退半步。她想解釋,卻找不到合適的詞。
“萌萌。”歐陽思拉了下李萌萌的胳膊,試圖打個圓場,“大家不過是情緒激動,沒人針對誰,許然也不是有意。”
誰知李萌萌眼圈己紅,話像機關槍一樣掃出來:“我當然知道她沒惡意。她有人喜歡、教練信任甚至球運都比我好!可你們誰在乎呢?只要許然能贏球,輸一次就有十個教練勸她‘失敗乃成功之母’。我呢?失誤一個回合,就可能再也沒有機會!”
歐陽思不再嬉皮笑臉,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了微微的冷意:“李萌萌,你說得對,機會難得。但你自己又不曾鬆懈過吧?省隊要的是能扛壓力的人,不是比誰委屈。”
場面啪地僵住。周圍的小隊員悄聲走遠。只有三個人留在原地,氣氛凝重得像深冬的玻璃球。
許然定了定神,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萌萌,我知道你委屈。我不是來搶誰的位置,我只是。只是想證明我自己行。上場機會,是大家拼來的,再好都得靠實力。你強,我也給你加油。”
“你不懂!”李萌萌突然提高音量,眼淚一下湧了上來,“你從來都不是我這種人!你不用怕自己被替換、不用每天和鏡子裡那個‘不夠好’的人較勁!你知道什麼是撲空的夢想嗎?”
許然怔住,她一時間無法回答,只覺得胸口悶得發緊。
歐陽思深吸一口氣,把手搭在許然和李萌萌中間,輕聲說:“算了行了,都別再說了。場上是對手,場下咱們也是隊友。許然不會不懂委屈,但她懂堅持。萌萌,你不差,就是差個時機。許然,你有天賦,但別忘了陪著我們一起成長。”
話音落下,張力卻沒有完全消散。
氣氛尷尬。李萌萌倔強地轉過頭去,用拇指擦了把眼淚,大步走向器械間。許然咬牙沒追,只是低下頭看腳尖。歐陽思嘆了口氣,試圖用誇張的姿勢扭動身子:“這一桌飯怕是得一人一盤泡麵配礦泉水了,隊友情深,不過如此啊。”
話題勉強帶些笑意,但這笑意被橫亙在三人間的裂痕輕輕劈開。
此刻外面傳來隱約的喧譁,是新一輪交流賽成績公示的訊息,圍觀的學員們漸漸聚攏。高楠教練遠遠步入人群,目光堅定如橫刀,留給球隊的背影,似乎意味著另一場較量即將拉開帷幕。
許然深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一眼歐陽思,沉默著遞迴一個沒用言語修飾卻堅實的眼神。那個眼神里,有未說出口的歉意,也有一絲鼓勵。
風暴劃過這天的球館,卻也像每一場驟雨之後的空氣,將什麼洗刷得更見分明。球道上新的征途才剛顯露輪廓,搖動每個人的心絃。
他們各自帶著裂痕或倔強退場,但誰都沒有放下球拍,因為前方的較量與和解,從來不是一句話的事,而是一次又一次的揮拍與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