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後互厭手記》第7章 白狐債(四) 白狐債的由來(1)

作者:李玉裁·14天前

第7章 白狐債(四) 白狐債的由來

這一年的冬天,洛陽十二月底才下第一場雪,湖面上結著薄薄的冰,冷風陣陣,不宜出門。宮女們給禮珠披上狐狸毛做成的厚斗篷,她在門前一邊跺腳一邊搓手,把身體活絡起來了,一腳跑出去玩耍。已經做了她兩個月母親的慕容燕放下手裡的茶杯,看了一眼小狄:“明年東兒就二十歲了,該娶媳婦了。我把她當成女兒嫁出去,怎麼樣?”

“她不是才十歲嗎?”

“吒地五歲和親高家,十歲不小了,叫東兒好生待她便是了,又不是要將她吃了。再說,誰叫陛下不捨得嫁親女兒呢。”

小狄倒不是心疼這個小姑娘,只是想起她上次趁著月黑風高逃跑的事情:“只怕不是省油的燈,麻煩。送個宗室女去也是一樣的,您做主的事情,東兒還能不領這個情嗎?您再給上多多的嫁妝讓她帶回去給東兒使,還怕他不依?”

“你還支吾我。你再看一遍她的生辰八字罷。”她翻出一個摺子遞給小狄,“這下知道她的來歷了吧?憑我想,還是得把她送回草原去,人死了要回到故里,畜牲也一樣。所以送去南方也不行,送去北方也不行,將來還能找得回來,我不能安心。”

十年前的慕容燕是有自己的財產的,一共是五十三隻羊,她每天都會昂首挺胸地推著木頭車去到羊圈裡。小羊們看見了她就開始喉嚨癢,仰起脖頸、放開喉嚨咩咩大叫,一邊跺腳一邊轉圈圈,那時她二十八歲,幾個年紀相仿的弟弟經過她,對她嗤之以鼻:“慕容燕,你怎麼還沒嫁人啊,想做老姑娘?”

慕容燕一邊抱起乾草一邊在心底琢磨,不嫁人還好了,她是父親的第一個孩子,受到的疼愛也是獨一份的,她像男人一樣擁有自己的財產。只要她不嫁人,就可以永遠維持這種生活。於是她一趟又一趟地把乾草往羊腳邊扔,祈禱道:“你們這些笨羊,一定要多吃點,吃得肥肥又胖胖,冬天來了把你們賣個好價錢,我要偷偷南下,置辦良田好宅。”

從某一天開始,她突然發現她的羊少了一隻,此後這件事隔三差五發生,她的財產總額慢慢從五十三變成了五十一,四十九,四十二……她立誓要抓住偷羊賊,夜裡木樁子一樣站立在暗處,看見羊圈裡出來一隻白狼,屁股上有個煙疤,很好認。它舔舔嘴邊熱滾滾的羊血,貪婪地回頭看了一眼剩下的肥羊,那是它明天后天的晚飯。她豈容它如此囂張,去追,只是人怎麼跑得過狼?

第二天飯畢了,她出去打鳥,在青天白日里又撞見這隻白狼,身上還剛好揹著弓箭,伸出手,拉開弓,只聽咻的一聲,它一個健步消失在了遠方的天際線下。

她明明親眼所見白狼跑了,近處的草地上卻有個白團團的東西蜷縮在那裡,走近了去查驗,竟是一隻白狐狸。剛才正趴在草皮上挖洞呢,被她誤傷,叫聲悽慘地嚥了氣。東兒在遠處喊姐姐,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就是一回頭的差錯,方才翻著白眼四爪朝天的白狐不見了。它真真切切地死了,卻變戲法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逃脫。

那是一個痛苦的夜晚,因為白狐入夢來了,原來她已經修煉成了氣象,差一天成仙,被她這一箭耽誤了。白狐死後作厲鬼,口口聲聲:“慕容燕,你本要殺白狼,卻失手將我殺害!我好端端的難道礙著你了嗎?你可有悔?你可有悔?悔也沒用,你等我託生回來,我叫你生不如死。”

草原人的生活總是一夕之間大變的,一場沙暴,一場旱災,從此一切不覆從前。某一天起她的羊開始一隻一隻減少,某一天起沙暴吞噬了一支五百人的騎兵隊伍,阻擋了她南下要用到的車駕。某一天起旱災讓各地部曲叫苦連天,弟弟們宰殺了她剩下的羊去充飢。某一天起北朝對慕容部越來越輕視。

這些厄運從她打死一隻無辜的狐狸開始,收束在阿爺突然宣佈要把她嫁給剛剛喪妻的北朝皇帝。

鐵王爺把她硬生生拖到二十八歲才嫁,終於等來了心心念唸的拓跋家的女婿。送嫁的隊伍離開了草原,穿梭過大漠,來到駝鈴作響的官道,臨走前鐵王爺跟她說:女兒,我們草原十幾個部落就靠你一個人了,他們拓跋家的人遷都到洛陽去了,馬上要做洛陽人,做中原人,你一定不能叫他們忘了本,忘了自己從哪來的。

他們指望著她一個女人就可以讓整個王朝掉馬回頭,指望著她可以生下親胡的子孫,指望著她可以把都城搬回草原,指望著她可以給草原延續幾百年的榮光。事實上,她被娶作擺設,丈夫甚至連她的蓋頭都沒掀。事實上,國都從盛樂搬到了平城,又從平城南下到洛陽,一步步,離草原越來越遠。

那是文興九年,漢人皇后病死了,老皇帝續絃,聯結姻親的物件是曾經助他們一臂之力的草原上的老朋友慕容部,選中的姑娘正是她慕容燕。僕婦們聚聚散散點起紅燈籠,鋪好新的同床,等著看舊的異夢。畢竟是帝后大婚,就算是續娶排面也不小,負責端子孫餑餑的是王爺們的正妻,環肥燕瘦,衣香鬢影,為首的是大王爺的正妻趙氏,也就是後來的小趙妃。

慕容燕記得很清楚,女人穿著暗紫色的襦裙,人很白,很清雅,像一卷才翻開幾頁的書,箇中故事待續,讓人很想往下讀。所以,這也就是她的丈夫在新婚之夜看另一個女人看呆了的緣故。他痴了,傻了,她已經等不及自己掀開一半的蓋頭,只看見一個跪著的女人,像個任人宰割的小畜生。

小趙氏細眉長眼,蹙著眉,含著胸,跪在榻前高高捧起明黃的詔書,落落大方地誦讀著祝新人早生貴子的吉祥話。而她丈夫的目光一直停在趙氏的頸子上,那有一抹不容易注意到的烏青的傷痕。他竟當眾叫了一聲她的閨名,婉婉,婉婉,誰打你了婉婉。小趙氏落荒而逃。然後呢,然後她的丈夫就像是沒了三魂七魄,蓋頭也不掀了,按著鼻樑骨暗自傷神。

蓋頭是她自己掀開的,她看著他憂心忡忡的模樣問他怎麼了。

他搖搖頭,讓她歇下吧,轉身就走了。

不過七天時間,大王爺暴斃在了小妾的榻上,小趙氏被強娶進皇宮裡來,封為左昭儀。當天這個柔弱無能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連她也聽見了。她說:“你強娶兄妻,喪盡天良,這是會遺臭萬年的。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要我跟你一起遭人口舌,別叫我說出好聽的來。”

收繼婚是草原上的風俗,中原人不懂得,可放在草原上,照顧哥哥的遺孀就是有擔當的男子漢。慕容燕伸長了自己的手腳:“矯情。”

這個女人每天都在哭,幽怨可憐,楚楚動人,她哭得她好難受,哭得她百爪撓心,皇帝卻因此心生愧對,十年時間專寵小趙妃一人。

文興十年,小公主出生了,女人不哭了,成日成日抱著小公主香香甜甜地笑著,和皇帝出雙入對,好一對佳偶。

文興十三年,小公主摔了一跤,帶著一身淤青回到寢殿。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喊娘,暈倒了過去。原來那些小小的淤青竟然害她失血過多,幾番瀕死。醫官說,她患有先天的血虛症。慕容燕閉著眼睛笑笑:“報應不爽。”

文興十六年,禮珠被選入宮中就伴,慕容燕終於拼湊出趙氏姐妹和皇帝的舊情債:南朝一位弄權的公主在哥哥死後遭到清算,抱著這兩女兒北逃,本就發著燒的公主在大江大浪裡掄圓了手臂掌舵,最後在第七個電閃雷鳴的夜晚力竭而死。孤苦伶仃的兩姐妹活了下來,投靠了皇帝的母妃。小趙妃自幼和皇帝出雙入對,青梅竹馬。大趙妃卻並不喜歡這個處境艱辛的皇子,覺得他會拖累妹妹,害死妹妹,對他們幾番干涉拆散,最後給大王爺捷足先登了。那時的老皇帝人微言輕,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看著她嫁人。

慕容燕料想,這兩個人小時候估計就做成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所以大王爺氣不過,動輒毆打小趙氏。而皇帝,曾經他地位卑賤,忍辱失愛,現如今成了大權在握的帝王,看見她頸子上的傷痕,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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