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珠哦了一聲，心想怪不得，這小孩和魏輕長得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更青澀，更陰沈，不愧是叔侄兩個，看得她想踹上兩腳。他們拓跋家的男人她向來是看不爽的，為了不生出事端，在遷怒之前，禮珠急匆匆踏下臺階走了，只留給拓跋嘯一個引人入勝的背影。
他開始日日夜夜地思念起她掩著嘴唇時的一笑，在深夜裡不停地翻身，翻身，越發煩躁，越發心亂，那懵懂的夢日覆一日做著，他太早醒過來，在黃楊木闌干前的銅盆裡把手一洗，把水使勁一撒，想著當夜掌心裡濃郁的胭脂味。
他在夢裡做著一個孽障，在夢外也止不住這念頭。
“母親，母親。”他喘著氣低低地呵出聲。
他猛地一掀簾子，眼前有好幾步的空地，門外柳木稀疏，是一個淒涼的早晨，他彷彿瞧見母親在那裡拿著扇子撲蝴蝶，撲過去，一腳踏空，卻是另一個世界了。
見過她一面他就沒有良心可言了，他笑容可掬地詢問她是哪家的貴婦人的時候，心裡已經生出巧取豪奪、殺夫奪妻的計謀。可是，可她怎麼能是他從未謀面的母親呢？
拓跋嘯閉上眼，那女人的衣香鬢影還是揮之不去。他咬著牙，心想，既然她沒做過一日他的母親，他也沒做過她一日的兒子，那麼，他就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尋常男人，把她當成一個尋常女人！一個王子愛上了遊園時驚鴻一瞥見到的貴婦人，僅此而已。一個男孩忠實於自己的慾望，穩步地攫取想要的一切，成為一個男人，僅此而已！
“母親，母親。”
山雨欲來，高深的堂屋吞沒了低聲的呼喚。
禮珠從那一日過後再未出門，她咳得厲害，喉嚨裡發著熱發著癢。生病是很費精神的，她哪也不去了，雙肘撐在案上發著呆，打發人去問，陛下他們什麼時候能從老功山回來。
沒想到他們一待，就是一個月。
沒多久她的近侍哭哭啼啼地來了，撲騰一聲跪在了地上：“皇后娘娘不好了，這次真的大事不好了，陛下派人來羈押太子殿下，說要把他捉到老功山上親手處斬，等處置了他，他們才回來。”
“什麼？他，他犯什麼事了？”
“說是去打獵，踩踏了老功山上的農田。他去了三回，洛陽尹早有不滿，覺得他壞了今年的收成，到時百姓的稅交不上來了，便在草地裡蹲守，這麼一蹲，果真抓到了。洛陽尹他搶了一塊太子的玉佩做證物，罵罵咧咧上了山，去到陛下跟前告狀。陛下，陛下便說要殺太子。”
“什麼？”她哆哆嗦嗦地咬著手指，“是不是有些太，太小題大做。把他吊起來打一頓打得半死就是了，怎麼，怎麼就要殺他呢？”
“奴婢也是這麼想的……”
禮珠難免覺得這是一個籍口。她遲遲等不到他們歸來，一個人在榻上輾轉難眠，百爪撓心，漸漸加深了自己的懷疑：魏輕就是要找個由頭廢掉她的孩子，廢掉她，好給別人騰地。他拖延時間，一直滯留在山中，就是不回來，也許……蘭香、恭兒、蘭草、蘭澤……他們已經被殺了。
她捂著胸口，突然嗚嗚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近侍嚇得身子一晃，哭著喊了兩聲娘娘。
“沒事，沒事。”她揮揮手，“你，你幫我去請紫虛真人，請法善主持來，我，我給太子這個孽畜好好超度超度。”
然而，法善來時，她是這樣對他和拓跋儀說話的：“我已經派人去刺探過好幾次了，他在七天以後下山，到時候你們兩個去接駕，和他同乘一車。我買通了馬伕，等他悄悄把車駕引離隊伍，我要你們合力把他掐死。”
兩人抬眼，一瞬恍惚。他們一直以為，她對那個男人是有愛在的，不然何至於只要他在洛陽她便很少再見旁的男人。
“怎麼？你們兩個人高馬大，難道還按不住他一個了？”她舔了舔血淋淋的嘴唇，“事成以後……我絕不會虧待你們。”
她又對紫虛這麼說：“我要給他立廟，還請師父幫我。給他立一個聖天子廟，供上無數香火。所用錢財，我一人出。若有朝一日東窗事發，罪責我一個人擔。”
活人不立生廟，會遭到嚴重的反噬，效果比起巫蠱還有過之而不及呢。擔著的虛名越大，反噬就越陰毒。她越是誇耀他，贊他為聖天子，越是花大價錢祭香火，越是要他死。此外，她找出當年老皇帝詛咒她時用的舊物，所用招數，所用的臟器，一一還給魏輕。
女人徹夜咳嗽，嘴上嘀嘀咕咕要丈夫去死。簾子被風吹過來，緊緊吸著她的臉，風散了，簾子又回到原位，上頭已經濡溼了一片，都是她的眼淚。禮珠真的病了，加上日夜煎熬，整個人和紙糊的一樣消瘦，搖搖欲墜地跪在那裡，這次不是在求老天保佑他平安歸來了，是咒他快點去死。
這張嘴曾經低聲哼吟出許多甜言蜜語。
“陛下，禮珠平日裡口無遮攔，招人討厭，你是不是也要討厭我了？是不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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