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鏡連連點頭：“好……好。”她哽咽，“姑姑你不要有事，鏡兒受不了，我會把眼睛哭瞎掉的。”
同月，楊鏡嫁給了拓跋恭，穿著王妃朝服到禮珠榻前來，夫妻兩個捧著琉璃食床，服侍她吃飯，動筷的時候，便侍立於一側，一人一句吉祥話說給她聽。拓跋恭斯文，說話輕聲細語的，幾乎聽不見。總是要楊鏡幫他大聲地覆述出來。禮珠輕輕咳嗽了一下，目光去尋楊鏡的臉：“你和恭王好嗎？”
“大王內斂，慢性子，感情的事情急不得。”
這世上無心插柳柳成蔭，楊家人怕的是宮中並無自己人，禮珠會冷清清一個人死在榻上，想把楊鏡送作御嬪，如今她卻成了王妃。丈夫性情冷淡，和她說不上幾句話，但不妨礙日子好過，宮門王府再怎麼樣都是外面生活想象不到的富貴氣派，她還能時常過來陪伴姑母。那日她披著婚服來敬茶，僕婦們給殿前的四扇門掛上了四隻大紅燈籠，沖喜的儀典裡放滿了吉祥的器物，交相輝映，倒不知道是哪一樁起了作用，禮珠竟真好了起來。
文心竹哼了一聲，纏一纏因為瘦了一大圈而多出來的腰帶，十指從下頜滑到腿上，露出那一截細細的快要斷掉的頸子，嗤道：“當然是因為我照顧得好。”
禮珠才好一個月，馬上迫不及待跳下了病榻，活蹦亂跳，四處奔走，去打探自己巫蠱之事有沒有暴露，不停地和蘭香、文心竹分析陛下知否知曉此事。
文心竹剝了塊果子塞她嘴裡：“定是沒有的，有的話，肯定不會這樣輕易放過了，哪還有今日的好日子過。”
“現在日子也不見得好過。哼，他天天不來，到時候總會有人心裡看低咱們的。”
“我倒覺得現在的日子好。”
禮珠挑眉：“哪好？”
“陛下不來，你也不去找聖僧，不去找侄兒，騰出時間來都歸我一人了。”文心竹趴在她膝邊，貓一樣伸伸懶腰。
禮珠翻了個白眼：“我再不去找法善了，那破廟。冬天冷，夏天熱，一口髒水還差點把我喝死。”
“再不去了？”
“再不去了。”
文心竹勾唇一笑。
好景不長，魏輕當夜就來了，蘭香的人早早來了信，文心竹提前退避三舍，給他們的夫妻相聚騰地。禮珠心一跳，把臉湊到琉璃窗前，左照右照，探見了自己蒼白的臉，放以前，她瞪他、口無遮攔、對翻白眼都成習慣，甚至是他們兩人間的一點意趣，是親密的印證。此時此刻的她卻一動不敢動，略略一回過頭，見他眉頭緊鎖，更是汗如雨下。
他腰中有一條雪亮的玉帶，學著中原人，頂著冠冕，在下頜系起長長的金帶，簾子一掀，風吹進來的時候是冰涼的，正如他滿面陰霾、微微蹙眉的臉色，涼到骨子裡去了。
禮珠咬咬牙，作勢撲過去，拿起一件衣裳要勒自己的脖子，眼淚橫流直搖頭：“陛下，我不活了，我不活了……他們這樣冤枉我，我不活了……”
魏輕穩穩掐住了她的手腕，冷笑一聲：“冤枉你？你說說看，他們冤枉你什麼了？”
禮珠小心翼翼瞅了他一眼：“禮珠沒有詛咒陛下……”
“何以見得你沒有？”他託著她的胳膊，把她往軟塌上一放。
禮珠一屁股坐在白狼皮做的墊子上，揪著自己的衣袖，先是自言自語了好久：“何以見得？何以見得？”她去勾魏輕的手，被甩開了，她只好把雙手乖乖地疊在大腿間，“這不是很明顯嗎？禮珠是天底下最不希望陛下死的人，陛下在這世上一日，我就是皇后一日，陛下若不在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除了陛下，誰護著我？又有誰待我好？”
魏輕聽完這話，突然一笑：“你是真心覺得我好，還是假心覺得我好？”
“當然是真心了。”
“是嗎？不見得吧？”
禮珠蹭一下站起來，嗚嗚地哭，一面去搶那衣裳，一面軟了身子往他懷裡倒：“陛下不信，那我以死明志好了！叫老天把我收走。”
他嘆了口氣，恨她恨得牙癢癢，又拿她沒有辦法，總不能真要她去死。魏輕把她摟住了，還是輕輕把她推回軟榻上，讓她坐好，才道：“好了好了，像什麼話。你這身子骨還要不要好了？哭哭啼啼，吵吵鬧鬧，你像養病的樣子嗎？”
魏輕坐下了，託著她的臉頰，把她亂紛紛的碎髮勾到耳後，湊過來，輕輕啄了啄她那兩片失去血色的唇，拉好她凌亂的微微露出胸脯的衣裳，說了一句你不必這樣，動作是想不出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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