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念奴嬌（八） 逆子
祭祖走向陽的大道, 前後是開道的衛士，左右是侍奉的近僕，皇帝與皇后同乘牛車。
休整時車駕停在背陽面, 內官捧著冷茶服侍魏輕用下。魏輕倒不渴, 隨手把銀壺遞給了禮珠, 她咕嘟咕嘟喝著, 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又把見底的銀壺遞還魏輕, 大方地拍拍胸脯：“陛下一定渴了吧, 你先喝。”
魏輕無奈地瞥了她一眼，這時恰逢九王來請安，他便沒說什麼, 挑開簾子走下牛車。
九王哂笑了一聲，洋洋灑灑地說起她的壞話來：“今年天氣還真是古怪呢, 這都幾月了還這樣熱, 要是那個人來了，又得妖妖調調地拉著陛下抱怨, 一口一個熱，一口一個受不住，到時胡說八道，還要打道回府呢。她幾時盡過皇后的職責, 心裡哪裡有咱們拓跋家的祖先？哪裡有陛下？”
九王越說越篤定, 越說越來勁。
他這時是很有底氣的，一來，楊禮珠都快二十年沒參與過祭祀一事了，他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次出行隊伍裡絕沒有楊禮珠這個人，其後, 他認定六哥已經厭棄了這個女人，所以他說起她的壞話來無所顧忌，無所不說。日光隱隱透在他的臉頰上，忽閃忽現。他隱隱有藉著說閒話推動廢后的意思，目的不時變得赤裸直白。
九王越說越難聽：“說好聽點，那就是嬌生慣養。說難聽點，不就是好吃懶做——”
禮珠又熱又無聊，倚在車式上咬著銀壺發呆，聽到這話，一下就來氣了。她憋得脖子紫漲，刷一下拉開車簾，怒目斜乜著九王：“我好吃懶做？你有本事不吃不喝啊，有本事跟牛馬似的幹個不停啊，我愛吃愛喝，偶爾偷懶，常人所為之事放我頭上就是好吃懶做？你有本事不吃不喝嗎？還是願意做拉磨的牛馬？你做到一樣我都佩服你。己所不欲，豈有臉對旁人指指點點呢？”
九王的天塌了。
魏輕卻好似在微笑，一臉無奈地攤開雙手，看著禮珠，卻不曾出言制止。
九王的臉色發白，哆哆嗦嗦道：“她如何會在車上？”
“我憑什麼不能在車上？”禮珠風風火火跳下牛車，挽著魏輕的袖子，拼命搖撼，急得直跺腳，“陛下，你快說話啊，告訴他我是誰！告訴他我為什麼在車上！”
那袖子被她晃悠得直漏風，幾枚玉佩還被打亂了，穗子歪歪倒倒，魏輕臉上的笑意卻更濃了，只是不說話。
禮珠把他的胳膊摟得更牢了，催得更緊：“陛下，快呀，你快告訴他啊！”
他這才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九王，淡淡道：“她是你的嫂子，是中宮皇后，是我的妻子，如何不能在我的車駕上？還有，這時已經不是小時候了，她是你的長輩，你切莫再把她當小孩看，說出半分不恭敬的話。不然，朕可跟你不客氣。”
“就是就是，我是你哥哥的皇后知道嗎？永遠都是你哥哥的皇后。”禮珠眉飛色舞地哼了一聲，滿眼得意，隨手扶了扶鬢邊的海棠花，摟著魏輕的胳膊嘻嘻道：“陛下，這朵海棠花可真香呀！”她加重了語調，“不愧，是，陛下，你，親手，摘了，送我的——”
魏輕笑了笑，攬著她的肩膀：“好了，快回車上吧，別在這久站，待會又要喊熱了。”
九王的天又塌了。
重陽祭祖，那穿著素淨衣袍的君王手挽著一隻張揚的花孔雀。
她梳著高高的靈蛇髻，居中盤著三分的雀羽扇頭面，側面簪以數枚綠寶石釵，耳上是以六七枚綠寶石鑲嵌而成的碩大無比的耳墜，脖子上疊戴細細的兩條金流蘇項鍊，整張臉在這些浮誇綺麗的釵環妝點下，就如孔雀開屏，寶光燦燦。
這不是花孔雀是什麼？
這是祭祖，去的是寺院，她打扮成這樣？
九王兩眼一抹黑，在心裡哭天喊地，直罵她真是個浮浪不堪重用之人，做皇后做成這副樣貌。
當然，如果他再細想一下，就會發現這也不全是禮珠的錯。
魏輕與她同乘一車，同路而行，難道就沒發現她的衣著不妥嗎？
沒有他的袒護，她敢這樣張狂拔扈嗎？
九王蹙著眉，沒敢當面提，只是支使小丫鬟送了一身素雅得多的衣裙，派她到牛車前。小丫鬟手捧著，低聲傳話：“寺廟裡大，只怕娘娘行走不便，內官們派我來送衣裳，伺候娘娘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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