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兩相厭（十三） 道德綁架丈
他們的步履所至, 宮婢皆屏氣斂聲。四個武士押住了拓跋嘯，挾住他的雙手擒在背後，逼他跪下。魏輕負著手慢慢走過去, 已是一眼都不想看他, 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只是問道：“你可知悔？”
“後悔？我當然後悔！”他團緊了手指, 咬牙切齒地看著魏輕手裡的毒酒, 看著九王手裡的刀, 再看了看九王背後藏著的方盛, 在那電閃雷鳴的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他看見了方盛在他死後進官加爵小人得志的嘴臉, 看見了自己死時紅蕩蕩流著鮮血的舌頭。
“後悔什麼了？說個明白。”
“我後悔把心裡話說給方盛這個賤人聽，更後悔沒有殺了他。”
“我是問你, 你可曾後悔對自己的父親忤逆不孝！”魏輕氣得臉頰抽搐。
“後悔？”拓跋嘯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瘋癲，笑得痴狂, 他把嘴唇咬得發白，牙齒磕進肉裡，皮破血流，血口大張以後, 簌簌掉落下來的居然是眼淚, 他笑著笑著就哭了，“我這輩子最不後悔做的就是這件事了！您就像是壓在這宮牆上的一朵濃重的烏雲，叫人喘不過氣，您帶來了壞天氣，颳風又下雨, 這個風颳得我和母親分離多年，我恨死你了。只有反抗您的時候，我能感覺一點點痛快。”
魏輕眨了眨眼，心上抽痛，控制不住情緒叫喊起來：“我欠你的啦？啊？我欠你了是嗎？你身為太子，縱享榮華富貴，等我百年以後，坐擁江山無限，只是和母親分別你就受不了了？你連這點磨練都受不了，我怎麼放心把天下交給你？”
“只是？您管這叫做只是？”他喃喃得恨罵了幾句，下頜哆哆嗦嗦的，終於泣不成聲，“我年少時與九叔的兒子交好，有一日他射中一隻豪豬，九王妃眉開眼笑，抱著他的肩膀直誇，我兒是天生的一塊好材料。身為太子，太多人盯著我看，東宮諸位日日檢舉我的不妥之事，請求您親自來教育，我知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們是怕您對我失去關注，發自好心。保母們爭吃穿用度，盯著恭王府看，生怕有一樣短了人家的。您也盯著我看，盼我早日成材，凡是有一點違背之處您都十分重視……”
“你知道就好！”魏輕氣憤道，“多少人，多少人把心思放在你的身上，你呢？你是怎麼辜負大家的期望的？”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要你們盯著我看，我只想要母親多看我兩眼。”他搖搖頭，“你們再重視我，這沒有用，我不是你們生出來的，我是母親生出來的。我就想要她像九王妃一樣，在我射中豪豬時上來誇我一句。女媧捏人，她不親自拿柳條潑上露水，換個人來，泥怎麼樣也化不成人……沒有她的重視，我就是修成賢王明君，意義何在？您就當我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吧，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雷聲轟轟地來，雨水輕輕地撥，魏輕低下頭，沈吟良久，說出來的話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就是矯情。”
九王也楞了楞，轉頭看向他：“皇兄，你這……”
他是忽然暴怒的，低頭看看他，覆而轉頭看看九王，似乎有點侷促，只能拿更大的怒火去掩蓋：“我們小時候還不是這樣過來的？人人都忍耐得了，就他忍不得？”
聽到這一句話，拓跋嘯彷彿是忍不住了，突然笑了起來：“一樣？一點也不一樣。您，一個說一套做一套的偽君子，若真的如您所說，十幾歲時您就不會時常去上林苑的馬場給祖母送飯，朝臣勸誡您不要越制追封祖母的時候，你就不會拿著那襤褸布料做成的衣裳拿給他們看，說李氏雖愚，脾性粗劣，卻盡其所能給我最好。朕成人立德，從此追溯也。”
魏輕認真聽著，猛地合上了眼，嘆了口氣：“這也不是你胡作非為，不知悔改的理由。”他疲態盡顯，“我已經給過你很多次機會了，你太讓我失望了。”
殿內夜風斜斜，一雨，樹陰照水，幾聲腳步急急地來。嫋嫋香菸落了一地的沈香屑，魏輕急促地呼吸著，把酒壺推到他面前。他道：“你不要這樣瞪著我，三歲看大，七歲看老，你已經藥石無醫，就此了結，不是壞處。”
拓跋嘯嘆了口氣，已經張開嘴，遞到壺口。
綠蔭下傳來一陣清脆的叫喊：“誰敢攔我！誰敢攔我！”
禮珠在細風斜雨裡闖進來，滿頭環佩已經亂了三分，扇形的金簪橫插在右側，點翠鑲紅，像把帶血的尖刀。她上去一把摔了毒酒，竟指著魏輕罵起來：“殺就殺，不殺就不殺。好好的，釋放這麼多日子了，怎麼又要殺了？要殺就算了，陛下還特地要把我支開。這樣藏頭露尾，你有幾分君子的樣子？又有幾分天子的模樣？”
“你住口。”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竟還哽咽了。
九王嚇得脊背發涼，撲騰一聲跪了下去，發出哆嗦的聲音求他息怒。那寬大的衣袖甩過來，禮珠也瞬間涼水澆頭，消火了，訥訥地跪下了。
他蹙起了細長的眉：“禮珠，你真的不是一個十足的聰明人，你難道看不出來我是心疼你才將你支開嗎？”
“陛下……”她咬著下唇。
“你在怪我嗎？”他別開了臉，“要知道，一開始是他要殺我，不是我要殺他，是他要置我於死地，到現在也死不悔改……三次，足足三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