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續前緣（一） 後院起火的
那一年的冬天格外短暫, 門前的雪只掃了半個月就慢慢消融了，山路變得不再溼滑，空氣變得更加清新, 陸陸續續有人來探望, 主隨客便, 她都迎接。她保留了皇后的身份, 在這裡唸佛, 是這座山苑行宮裡住著的最尊貴的人, 也就是這片明燈沈浮的佛臺實際上的主人。她可以許願要一個漂亮的浴池, 可以許願要這個，要那個，可走進佛堂當中, 她依然要對著黑暗中的諸天菩薩雙手合十，低頭叩首。
她雖是皇后, 在菩薩面前也不過是個凡人。這世上只有一位尊者可以不用向神佛叩首, 其餘人哪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越不過去天, 當然，名義上比尊者更尊貴的也有一個人，是他的母親，是帝母, 是太后。若她是太后, 不是皇后，只是一字之隔，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洞窟上的菩薩抹著濃豔的油彩，風乾了，結成一塊又一塊, 像是為了品嚐名為權力的禁果，傷痕累累，血水流滿了整張臉。禮珠咬著手指，在心裡疑惑，菩薩也有這個心，欲跟天公試比高嗎？
雪化了，山路明淨，又有客人來拜訪她。
魏輕在夜裡才來，他們莫名說不上話，所以他只是坐在寢殿一角的胡床上，在那兒靜靜地翻看一些書筒、奏摺，時不時抬頭看一看天空。那天她剛沐浴回來，一邊拿著吸水的巾子揉頭髮，一邊往裡走，推開門就進去了，還沒來得及看清路，險些被胡床腳絆倒。
他下意識站了起來，想去攙扶，停在原地。
禮珠已經罵罵咧咧地在一側站好了，抬頭見是他，楞了楞，彷彿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魏輕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雙手，又看看離他老遠的禮珠，尷尬到發窘，手忙腳亂地縮了回去，擦擦衣角，裝作自己很忙。他唔了一聲：“打攪到你了？”
“不打攪。”
禮珠對這個人採取三不九可制：不拒絕，不主動，不熱情。她還想保留自己的地位身份，所以她不會拒絕他的探望，把話說得太難聽，以至於撕破臉；她不想耗費精神，所以她不會主動去鑽研、經營、維護他們的關係，他來了，她差人好茶好飯伺候著就是了，不缺這一雙筷子；她怕他們舊情覆燃，魏輕頭腦一熱，非要把她弄回宮中，那樣就會毀壞她隔岸觀火的計劃。
至於九可以：可以諂媚她、可以呵護她、可以送她東西，可以送她錢、可以給她加俸祿、可以給她換一堆漂亮的封號、可以給她加食邑、可以在官員面前大肆誇讚她的孩子、可以張羅著給她家裡人封官、可以拉著她的手囑咐：禮珠，我恐今夜要去了，就把這天下和孩子們託付給你了。
總而言之，她把他當成池塘裡的一隻錦鯉魚在養著。
又因為這是隻宮廷錦鯉，姿態俊偉，價格不菲，收益也不菲，不能隨手扔兩把粗製濫造的魚食。
“陛下這麼晚過來，餓了吧，我都吃過了，我叫宮娥們給你另備晚膳吧。”
“不必。”他抬頭，“陪我坐會兒吧。”
她可坐不住，冬日裡泡了澡，身子暖融融的，就光想著睡大覺，睏意泛起來，被子一蓋倒頭就睡了。窗子外是滿天的星子，夢裡也是滿天的星子，微黃的一點點光亮，像爐鼎裡的炭火。
魏輕坐在夜色深處，始終一動不動，不曾靠近，不曾抬眼，似乎沒有僭越楚河漢界之心。可一等錦被往下掉了一截，跟著她均勻的呼吸上下起伏，他便起身走了過去，坐在床邊，輕輕地將它往上拉了拉。
屋子裡燒著炭火，她熱得難受，睡夢中伸出手，擰了一把他的手指，想把他甩開。
魏輕緊緊握著，哪怕她的指尖掐進他的肉中，刮出薄薄的血珠。他看見的是她握著他的手。
他看著她，像刀尖舔蜜。
幾天過後，大姐銀珠來了，神神秘秘地帶了個很深的寶匣子來，放下竹簾以後送到她面前，開啟一看，竟是五花八門的珠花簪子，鑲紅寶石的、縲金絲的、金頭玉身的，禮珠咋舌：“這有百來個了吧？你們打算開珠寶鋪子呢？”
銀珠嘖了一聲：“哪能啊，是那個誰送來的，今早送到了楊家，說是楊家的姑娘個個都有份。實際上到底是誰有份，大家心裡都明白，就是差使我們給你送東西道歉呢。”
禮珠打個哈欠：“這本來就是他該給我的。”
銀珠又講起自己丈夫、孩子的事情：“他給你姐夫封了個京官，召到這來了，還有果兒餅兒兩個，一開始我還擔心他們年紀太小，路上顛簸會受不了。誰知道呢，一個個小臉蛋吃得又胖又圓，白裡透紅，被信官照顧得可好了。”
禮珠罷了罷手：“好了好了，不要再說這些了。這些事於他而言不過舉手之勞，他做了楊家的女婿，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何必因為他有用就大書特書，他沒用就娶不著我了。姐姐你不要說這種感恩戴德的話了。”
銀珠嚇了一跳，還是頭一次見她生氣，心想果真摻和夫妻兩個的事情不會有好下場，趕緊將嘴一捂：“姐姐不說就是了，別惱啊，我本來也只是走個過場，隨口一說。”
這差事真是不好辦啊，不辦又不行，銀珠走時咂咂嘴，心想糊弄過去算了，把稀泥一和就完了。反正妹妹總歸是收下了，她一字不錯絕無謊話地傳話給內官：我們的妹妹，你們的娘娘，楊三娘楊禮珠是也，她已經收下了那份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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