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兩相厭（十四） 分手在這個
拓跋嘯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他眼前是氣味清澀的木材做成的五斗櫃，是綠色的細繩一圈一圈纏出來的簾幕，是繁華下一場幽幽的朦朧的夢。母親背靠著擦得鋥亮的琉璃窗睡著了, 也許太冷了, 抱著膝蓋略顯蜷縮, 可見身上那件男人的大氅是睡著後加上去的。父親以一種彆扭的姿態坐在她旁側的地上, 也睡著了, 他拿自己的肩膀給她做支撐, 以防她摔下椅凳。桌案上是一杯沏得釅釅的杏子茶。
兩扇窗子的縫隙裡漏出一點陽光, 他不敢睜開眼，怕這場寧靜的夢會被驚擾。他以為自己死了，魂魄留在這做夢, 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豁口處的觸感分明。他沒有死。
他僵硬的身體慢慢舒展開了, 沈沈地落入睏意當中, 又做了一場夢。
夢裡拍拍的腳步聲傳來了，他在宮裡拿著把小弓箭追著不知哪飛來的老鷹射, 宮人們在後頭急急地追：“殿下，殿下，快快收手，你這樣在宮裡亂來, 陛下知道了要生氣的。”
他果真被揪著領子拉回殿內, 遭父親教訓了一頓。他說他這樣，不知道幾時能成材，真是急死個人了。
母親翻著白眼經過：“陛下急什麼，你趕著明天去死啊？”
父親竟沒有叱她大膽，也沒有叫她住口, 只是表情委屈，歪著腦袋不可思議道：“你兇我？禮珠你兇我是嗎？”
母親略了一聲，走了。
回籠的夢很快醒來了，拓跋嘯依 依不捨地坐起身來，喝了一口桌案上的杏子茶，渡到舌尖上的時候有一點苦澀，咂咂嘴，又覺回甘。
屋樑下打盹的文心竹竄了進來：“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你都不知，陛下娘娘擔心壞了，昨日照顧了你一整夜，早上天亮了見你沒事才瞇了一覺。從今往後，你得好好孝敬他們。”
拓跋嘯楞了楞。
這時的禮珠被吵醒了，不舒服地皺了皺眉，她睜眼的瞬間蹬了蹬腿，一腳踹在魏輕脖子上。他也驟然驚醒，摔在牆上，揉揉自己的後頸站起身來。
他烏濃的黑髮是父親親手剃去的。
對著銅鏡，他看見自己的頭頂一豁一豁成了空白，黑髮一片一片紛紛落在地上。和尚在一側誦經：
“灌溉者引水，箭匠之御箭。
木匠之繩木，善行者自御。”
父親說：“你呀，你是不善於引水的農夫，不懂得矯正弓箭的工匠，不知道約束躁動心的愚蠢至極的人。”
魏輕拿著刃刀動了動手腕，又一層黑髮堆疊在地上，像化了一樣流動。法善的眉目沈寂如水，喃喃自語，滾了滾佛珠：
“往昔所造皆惡業，皆由無始貪嗔痴，
從身語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懺悔。
罪從心起將心懺，心若滅時罪亦亡。
心滅罪亡兩俱空，是則名為真懺悔。”
這間宮室外就是明淨的湖水，可以聽得嘩嘩水聲，空水悠悠，天水一色，一切都是那麼寂靜而虛無，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那是長年的悲倦，是這陽光下回流的水，江濤漲起來，隨著月光降落，一點點漸漸平息了。又一摞黑髮落了地，魏輕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冷冷道：“快跟聖僧說，弟子真心求懺悔。”
拓跋嘯訥訥道：“弟子真心求懺悔。”
他的發，就像他對父親所有不甘和憤怒，正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換來了這一室寧靜。
禮珠好奇地抹了一把：“他的腦袋剃完好像比別人的亮，不愧是我生的，腦門都比別人增光。”她瞥了法善一樣，篤定地點點頭，“確實更亮。”
魏輕把他的頭擺正了，讓他自己看看：“也算開過光了，將來該懂事了。你母親說，我既為大丈夫，就該為你們母子操勞，我為你們兩個操勞得還不夠嗎？這些年老了沒有十歲也有五歲了吧？你要痛定思痛，不要再讓父母為你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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