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默不作聲地撥弄開他的手：“已經不是戴那個花兒的年紀了。”
“怎麼會？你在我心裡……”他越說越著急，忽地停了停，一字一句認真道，“你在我心裡從未變過。”
這話說得禮珠翻了個白眼，想勸他去看看醫官，到底是眼瞎了還是心盲了啊，八歲和三十幾歲的差別可大了去了，她要是從未改變，豈不是成妖精了。她嘆了口氣，指桑罵槐：“陛下堂叔有個兒子，突發心疾以後眼睛看不見了，真是把他們一家人都要哭死了。妾嚇得不行，想跟陛下說，唯願郎君千歲，不要沾染眼疾這種不治之症。”
卻在心裡咒他，越早瞎越好，他瞎了殘了，她就太平了。
“嗯。”
魏輕艱難地張了張嘴，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十分消耗精神，她看著是略帶惱意卻神采奕奕的模樣，他卻快喘不上來氣了，說話越來越用力氣，每說一個字，喉嚨裡的血氣就濃重一分。
“也願朕的禮珠常健。”
她已經抬步走到門檻前了。
魏輕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腿上灌了鉛，站不起來，動彈不得，腦中熱滾滾得嗡嗡作響。他只是無力地呼喚道：“禮珠，你不喜歡那種樣式，那我給你穿一個珠花的，我親手給你穿，好不好？”
天慢慢變了，人心是秋風裡的落葉，慢慢移轉，禮珠當然聽不見，更回答不了。她已經走下蘭臺。
楊三見到她的時候也是吃了一驚：“這回吵這麼大呢？都回孃家了？你生氣啦？”
“你懂個屁，這不是生氣。”
真心話這個東西就跟洶湧的眼淚一樣，只能留給自己的骨血至親看，禮珠沒有哭，她也沒有生氣，她只是有悄悄話要跟趙妍說。
進到內室，拉上了門，放下了竹簾，她才趴在母親膝蓋上惱道：“真不知道他是發了什麼瘋，不知是失心瘋還是癔症，羊癲瘋還是豬瘟，說不準是瘋牛病。真怕他腦子一熱，哪天靈機一動，把我也給殺了。還是和他保持些距離為好，惹不起他我還躲不起嗎？那個話怎麼說來著，天高皇帝遠，還能奈我何。”
趙妍跟著啐道：“男人就這樣，上了年紀就神神鬼鬼的，怪不得說老而不死是為賊呢。你說他早走幾年多好？至少在你心裡還是好好一個人，早幾年死，嘯兒也該順順當當繼位了，大家兄友弟恭，一片和諧。該死不死，弄成這樣，也是叫人倒胃口。”
“就是！”禮珠氣鼓鼓道。
趙妍搖了搖她的肩膀：“你，你可要守好自己的主意，別叫他忽悠回去了，別以為他還是當年護你周全帶你從慕容部回來的小男孩，人都會變的，命不久矣更是鉅變，翻臉比翻書快的那種。昔年漢武帝，人至遲暮，貪生怕死，找方術士煉丹藥吃，把腦子吃壞了，先逼得衛後母子造反自盡，又殺皇孫劉進，殺陽石公主……男人到了年紀，全都變成了這種刻薄寡恩種，小心為上。”
“在理，在理。”
“噯，對了。那個誰，那個誰他是不是也煉了丹藥去吃呢？”
禮珠撇撇嘴：“沒有，他要是吃了那倒好了，估計早就吃死了，我也就太平了。”
雖然這話刻薄，但禮珠覺得自己沒錯，她理直氣壯的：沒有人會喜歡自己頭頂上懸著的劍，她可以很喜歡魏輕，但首先，那把劍得是她，他是底下那個待宰的羔羊。
到了那時，她一定要半合劍鞘在他脖子上拉大鋸，嚇唬嚇唬他，看看他是什麼滋味。
“對了，你不時常在他身邊，就不怕這位子將來守不住？”
禮珠撲哧一聲笑了，伏在她耳邊低語：“他說自己痊癒了，都是騙人的，都是為了穩定局面裝出來的。文心竹都告訴我了，他隔三差五就咳血呢。我猜他急於處置拓跋嘯，也與這個有關。怕不孝子趁他病要他命唄。”
“那好，那好，這樣你就省心了。只等把他熬死了，等孩子們接你回宮享子孫福。”
秋風無情，吹得人消瘦。
魏輕在上陽宮裡咳得厲害，握著拳頭，看見指尖的點點血腥，突然感到一陣悲涼，日光移過竹簾，曬到他臉上，往事猶在眼前。他第一次親征前的那段日子，禮珠無時無刻不纏著他，還把勸他親征的臣子往外趕，不許他見他們，霸佔他，在他眼前轉來轉去直跺腳：“那陛下的身子要是在親征的時候出了點事怎麼辦？我和孩子們怎麼辦？陛下還沒幫我的孩子把江山坐穩，我以後指望誰啊！”
那時他哂笑一聲：“你就這麼怕我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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