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續前緣（三） 六郎不吃餅
“我就不去了。”
蘭草從老功山上回來, 魏輕問他，你母親可說了什麼話要你帶給我？蘭草想了想，說, 母親想您了, 請您上山。魏輕慢慢在桌案上站直, 手撐在上頭, 閒閒地整著袖子, 那是一種置身事外的姿態。他說, 他不去。
後來的幾天, 他總是站在巍峨富麗的皇宮頂端俯瞰洛陽，遠處是連綿的烽火臺，燈火漸漸連成一線, 依稀能看見老功山的一角。清泉在石上流過，無聲地滋潤人間, 可在這世上的另一角, 它也可以是氾濫的洪水，沖垮良田、淹沒城池。人們會使用築造大壩、挖湖諸多手段來阻擋洪水, 防止災難的發生。
他的決絕和疏遠也不過如此。當然，也有可能是一種詭計。
她於他而言就是一場天災，蠱惑得他失智失職，不得不採取手段, 克服她、解決她。不過, 常人築造大壩、挖湖，是為了對付洪水。而他太過自大，他還想另用詭計，反過來征服這場滔天大水呢！
魏輕走下樓臺，心裡隱隱期盼著能聽見洶湧的水流聲。然而, 這段日子的言官、內侍、女官全都反應平平，他們的彙報、他們的表情、有關於她的一切，都是無聲的靜水。
五月初，他傳拓跋恭入大內。
魏輕停下了手中的筆，把摺子一放，抬起頭：“每日悶在王府都在做什麼呢？一點動靜也聽不著。去看看你母親吧。”
“啊？”拓跋恭一臉茫然，“母親不是在宮中嗎？”
魏輕把劍眉一擰：“你母親在老功山上的行宮裡，替我祈福。你連這個都不知道？你每日都在做什麼？”
拓跋恭緊張地捏著衣角：“兒子不知啊，王府沒人和我說，我，我很少出王府。大哥也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
魏輕氣笑了：“大哥大哥，你大哥人都在隴右了。你每天在醉生夢死什麼呢？兩耳不聞窗外事，也沒見你讀出什麼聖賢書。”
“啊？”
受了一通沒由來的氣，見父親不耐煩地揮揮手要他退下，拓跋恭直叫作孽，轉身逃也似的走了。他步子飛快地走下樓臺，徑直往王府回，恨不能一步當八步用，生怕晚了一步，到時又得挨一通訓。
恭王府的門半掩，飛簷下坐落亭子，有個身板硬朗的小老頭提著竹籃子縮著脖子坐在廊下，拓跋恭看見他就笑了，小跑過去：“您怎麼來啦，也不進去坐坐，叫他們伺候著，在這吹風做甚啊？”
花菜鵠噯了一聲：“給大王請安了。我來看看葉子，聽說她出去採買東西了，我就在這等，她回來第一時間能瞧見我。”他說罷把那竹籃子遞給拓跋恭，“這都是荊芥，早上才摘下來的，烙餅可香了，大王拿著，到時叫葉子烙給你吃。”
“您別給我請安，要折壽的。”他笑著把籃子在手邊揣好，“何必等花娘來烙啊，我的烙餅功夫也深。您坐著，我到小廚房裡烙兩張您墊墊肚子。”
花菜鵠是他乳孃的父親，雖然是個貧農，卻很受他尊敬。自古以來，越是富貴人家，越看重乳孃，拓跋恭不夠聰慧，卻是公認的仁慈、樸實之人，就更不會看輕長輩了。何況，當年他腰痛難忍，還是花菜鵠不遠千里幫他把缺的兩味藥材找來，連夜送到王府門前。
和花家人來往，拓跋恭心上總覺暖意。
後來他總往花家跑，拿粗布把胳膊上的袖子綁得嚴嚴實實的，親自在田地裡幹活，他雖不懂得治理國家，卻很明白田間的事情。扁豆該怎麼種，芋子又該養在哪種溼度的泥裡……此類種種，他得心應手，樂在其中。大汗淋漓地忙了一天，就在臨時搭起來的棚子裡睡一覺，一覺到天亮，在田間地頭吃一碗花葉子煮的面片兒湯。
他其實已經很久沒回王府了，早上才被匆匆忙忙找回來。
他對宮裡發生的事情一竅不通。
下午他把荊芥葉帶上了老功山，親手給阿孃烙了幾個餅，夜裡回來覆命。
魏輕看著他：“你阿孃可曾說什麼了？”
他問完，緊緊抿著唇，欲止又言的姿態。
有些話壓在舌下，吞到肚子裡，難得說出口，油然而生的情感很少油然而生地說給對方聽。思念這種東西，它沈甸甸的，不能直說，那樣實在太露骨，太輕浮，反而顯得廉價可笑。
內室很小，一切清楚可見，燈光下魏輕的心思也不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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