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念奴嬌（五） 禮珠，我們
禮珠隱隱知道, 拓跋嘯這次應當真是被冤枉了。但那日以後，她從未想過要彌補這個被自己栽贓陷害了的兒子。
在她心裡，這個人已經被她給得罪透了, 連放在秤子上衡量都不必了。人最怕的就是優柔寡斷, 又要得罪他, 又想維繫關係, 禮珠天然的趨利避害的本能替她早早做出了選擇。
她最好一面都不要見到他了, 那天下來早就母子緣盡, 他肯定已經記恨自己了, 若是見到面，就給他找到動手報覆的機會了。
比起做這些無用功，她還是更想去探探女兒的想法。
畢竟, 她和蘭香還是相互庇護扶持的一對母女，也是她最信任的有著血緣在身的朋友。
秋日的烏雲密佈十里, 大風颳過都推不動。她磨了魏輕很久很久, 以送羹湯為藉口，終於換來了半個時辰的探望時間, 當然，他答應得也不算很爽快。
魏輕先是挑了挑眉，看著她發問，：“你就不去看看你的好兒子, 看看他額頭上的烙痕。”
禮珠紅著眼睛, 搖了搖頭：“我不要，我不去。陛下那天沒看見嗎？他掐蘭香的樣子，陛下沒看著嗎？好嚇人，我不敢去，我怕他掐我。我終於知道陛下當年為什麼要賜死他了, 根本是個天生的暴徒嘛，怎麼會這樣，他的弟弟妹妹們也不見得這樣嗜殺兇殘。”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魏輕寬慰道，“可你做母親的，真不去看看？”
“我膽子小，我不去。陛下膽子大，脖子粗，不怕掐，陛下去好了。你去看他，我去看蘭香。”
一陣冷風吹來，撥得雲開了。
蘭香三言兩語，便把原委說得清清楚楚。
“古人行奉敕不殺，所為羞辱。女兒卻不是，我這麼做，奉敕是手段，不殺是目的啊。”昏昏的燈影下，她皺了皺眉，睫毛是根根分明的，“拓跋嘯就不是一個安分的人，將來蘭草繼位的話，父親在臨死前會放過他麼？我這麼做，是不是還變相保住他的性命了呢？”
禮珠一下就聽明白了一大半：“這樣……”
“何況，將來他們若有鬥爭，動輒流血百里，伏屍無數。至少，一方府中的奴僕、侍從、幕僚都要被連累、殺害。這一枚小小的奴印，便把這些都斷絕可能了。女兒大言不慚一句，說我用心良苦，實在不假。”
禮珠徹底明白了：“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你比我們都想得遠。”
“您想想，天家父子兄弟一場鬥爭，多少人要流血。流血就算了，虎賁軍打羽林郎，家兵打禁軍，說到底不過是自家兄弟打自家兄弟，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來來回回也是損害咱們自己的兵力。內鬥百害而無一利啊。比起這些，前幾日鬧這一場又算什麼呢？”
禮珠聽得一楞一楞了，但到底深以為然。
蘭香簡簡單單幾句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剖白給了母親聽，毫無保留的。她自認自己所有修養都受教於父親，自認自己與蘭草要好得形同一人，但這些她從未告訴過他們。她心底裡最信賴的，還是母親。
禮珠也全都聽懂了。
連帶著接下來的，更深一層的，更為幽暗的念頭。
蘭香是緊緊握著她的手說的。
“再者，恭兒是個心軟意實的人，蘭草又與女兒感情深厚，他們兩個無論是誰繼位了，都能聽女兒的話。而哥哥，哥哥是強勢專橫的人，他不會允許一個女人指教自己的！他不會聽我的。”她幽幽地看向禮珠，充滿了殷勤的期盼，“母親，你能懂女兒嗎？”
“聽你的話……”禮珠還在咬文嚼字地琢磨。
“女兒是生在天家，做了公主，並不是嫁到天家，我不能做皇后，不能做太后，不能臨朝稱制。若被嫁出去，拿了一筆嫁妝，除了有個威風的孃家撐腰，再與天家無瓜葛。所作所為，不過是看自己能不能在皇帝跟前得臉。所以，必須要有個能聽我說話的新帝。女兒不是爭權奪利！”她竟有幾分哽咽，“我是有自己的抱負，不虛這些兄弟，甚至不虛於父親的抱負。”
“天呀，你原來是這個心思。”
“母親也覺得我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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