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昏死過去。
再一次甦醒，魏輕已隻字不提眼睛的事情，戰報送來，他請文心竹一字一句念給自己聽，繼續做著相應的決斷，亦有臣子勸他保重身子，當以修養為主，他們在他面前和和氣氣，很是通情達理。然，出了門以後，他們互相詆譭，推脫著第一個要務。
“都是你伺候陛下的時候並不忠心，不細緻 ，沒有早日發現陛下龍體有恙，才致今日局面。”
“你少轉移視線了，還不是你沒看住那個副將，讓他壘了京觀，做出這樣傷天害理的破事，累及了陛下，才致今日局面。”
他們推脫著君王失明這件事的第一罪責，因為他們心裡明白，若敗戰而歸，和他瞎了眼這件事脫不了半點關係。那城人已經彈盡糧絕，被圍困得沒有糧食可吃，沒有弓箭可用，若不是他驟然失明，就不會在城下暈倒，也不會助長他人威風，給了他們收起降旗等待援軍的勇氣。若不是……
布簾被放下了，只剩一道縫。
光明越來越稀薄，一直到最後，只餘一片黑暗。
假使老天再給他十年光明，一切會不會大有不同。這很難說。
但此時此刻，看得最開的人反倒是瞎了的魏輕，至少他嘴上是這樣說的：“瞎都瞎了，怨恨有什麼用呢？又不能叫我覆明！”
他變得更頑固了：“天下統一是註定，沒有眼睛又如何，我軍照樣能踏破建業，殲滅敵軍。”
身體卻由不得他說什麼是什麼。
就這樣撐了半年，他已經難以起榻，寒風不斷吹著愈差的身體，戰報送上來，還不等旁人念給他聽，已有一口鮮血吐在上頭。有人開始勸他回去。
魏輕不應。
已有人開始哭著求他回去。
他還生氣了，抓到銀壺就往地上扔，一邊咳著血，一邊嚥著血氣：“朕還沒病到要做逃兵。”
那人哭得更厲害了：“臣不怕掌嘴……我是怕……怕陛下見不到妻兒最後一面……恐，恐……”
恐怕這次回去，是交代後事了。
魏輕哽咽了。
為了不影響前線作戰，他只挑幾十人，輕車簡行回洛陽。
為了他的安危，為了走一條不那麼顛簸的道路，車駕不得不途徑那座京觀。千百年後，後人看見這森森白骨的遺骸，會立即聯想到他，聯想到這次未竟的王圖霸業，談笑間一個千秋來了，一個千秋去了，永遠會有人記得他的遺恨，甚至替他遺恨。
只可憐河邊這些無定骨，連屍骸都成了帝王諸多遺憾裡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可憐這些不知名姓的人，連死都做了別人的嫁妝。
這時的魏輕正躺在車駕裡，被自己的遺恨一點一點淹沒。
次年春天，他抵達了洛陽。
這個訊息隨著疏淡的陽光穿過菱花窗，禮珠從床上跳了起來，忙不疊開始梳妝，宮女們給她梳著頭髮，她嗯嗯地點頭搖頭選擇衣裳，手指一點，挑了一身淡紫間青色的羽袖襦裙，那還是他們兩個躲在道觀裡悄悄摸摸親嘴那時候他送的。
禮珠忽然想起某個下午，桂花開了，陽光把那些簌簌抖落的小花瓣照得亮晶晶的，掉到了她的睫毛上。魏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叫她坐下，她乖乖坐在石墩子上，正不明所以呢，他蹲下了，用手指拂在她的睫毛上，抖了抖，癢癢的，蘇蘇的。三兩朵小花被他掃到地上了，她正低頭看呢，魏輕突然抱著她的肩膀靠近了，越來越近，越近越來，他輕輕地啃咬起她的嘴唇。
她記得那時清秋微涼的天氣，記得鞦韆上趴著一隻潔白的珍珠鳥，那一天的陽光真的很好。她也記起了當時心口裡的那種癢癢的、蘇蘇的滋味，他親她之前，會抱著她的肩膀眨眨眼，認真看著她。
為了那種滋味，她願意對他稍微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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