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念奴嬌（十二） 怎麼會這樣
眾人回到了營帳當中, 他一個人挑了掩沙的布簾子，走到帳門前，憤憤地踢了兩腳石子。再走回來, 已經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
起初, 文心竹也算是急得冷汗直冒, 生怕他一時沒防住, 這人大發雷霆, 氣血上衝, 一下漲了腦, 又把眼睛周圍流通的血液給堵住了，那如何使得。
好在，魏輕看起來是風平浪靜的, 有一瞬微微的皺眉，但也只是一瞬。
那夜以後, 他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照常每日只睡不到三個時辰，照常第一時間接收戰報給予對策, 照常與幾個將軍與近臣分析爭辯，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文心竹沒有看見過他生氣，有時，他剛睡下去不到一刻鐘的時間, 戰報送來了, 文心竹不得不把他喊醒。本就睡眠不充分的他總被驚擾，臉上也沒有一瞬的惱。
文心竹差點就要鬆一口氣了。
魏輕打冷水洗臉的頻次卻越來越多，一開始還只是輕輕柔柔地捧一手心的水往臉上潑，後來，他的動作越來越急促, 越來越粗暴，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不耐煩。這一次他撞見的時候，魏輕正把臉浸在冷水當中，用力地揉搓著自己的眉骨和眼睛，文心竹趕緊出言阻擾了兩句。
魏輕幾近崩潰，強撐著平靜下來，苦笑道：“看不見，洗一洗冷水會好些。”
他的眼睛狀況越來越差，施針、冷水潑面的效果也越來越差。
自渡過東邊的江面，南人的精銳越來越多，越來越近，就沒有一往無前的架勢了，往往是勝負各有。他也開始時常生氣、發火。
轉機悄無聲息地來了。
武元兒生擒了陳帝的第三子楚王。
凱歌奏響了，往後是一鼓作氣的，接連三戰捷勝。他牽著馬韁往前兜了幾步，降旗在城頭飄揚著，三兩人急馬追上他，請他走在最前。他揮舞馬鞭，那馬急急地跑起來，正要暢快往前，忽然，馬停下了。
文心竹打量到他又在摁眉骨了，嚇了一跳，衝過去，撥開跟前的兩三個人：“陛下，怎麼了？”
雪花一片一片飛下來，他卻看不見。
魏輕僵硬地坐在馬背上，忽然整個人直挺挺地側翻下來了。
大風在號叫，在咆哮，君王城頭忽墜馬。
文心竹楞住了。
良久良久，他終於緩過神來，蹲下身搖晃著魏輕的肩膀，觀察著他的臉色。他的腦筋轉得很快，想起這幾日陛下隨口提過的不舒服之處：噁心燒胃、肩胛骨隱痛，右臂莫名痠痛……
昨日種種，一起浮現眼前。文心竹恍然大悟，立時撕開他的紐絆，敞開上衣，保持他處於呼吸通暢的狀態。部下團團圍住，也被他言辭嚴厲地驅趕在了一邊：“都滾開，別擋著流動的風了，勞駕，誰跑得快，趕緊回營帳裡把我藥箱裡的救心藥拿來。”
部下又憂心，又為難：“陛下，陛下萬乘之軀，文醫官你這樣，把陛下碰壞了怎麼辦。”
“廢什麼話，陛下出什麼事，你們擔待得起嗎？”文心竹難得兇惡地豎眉瞪了過去，“我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
另一頭的城樓上，降旗被收了起來。
城裡開始有人拍著手和歌而唱，說，那蠻子國王終於死啦，死得透透的了，清風朗日里墜馬死的，真是大快人心啊。便是平日裡最窮的一夥人這時也掏出了鞋底藏的兩枚銅錢，拿出來打酒吃，哪怕買到的是最混濁不過的那種酒。高興嘛，喝兩口痛快痛快。
小兵們也吃醉了酒，本是嬉笑打鬧嬉皮笑臉了一路上的城樓，這時爬上了城樓，站在高處，眺望見了遠方荒涼的景象，突然卻全都掩嘴痛哭出聲。觸目可及是一片肅殺之氣，黑雲壓城，城下有一座孤立的京觀，上空籠罩著淒涼的怨氣。
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
這片土地上流傳千年的思想以為，家中鬧出醜聞，妻兒犯錯，父可殺子，夫可殺妻。與此同時，他們又認為，父親、丈夫雖然握有處置大權，雖然是妻兒有錯，但是，該背上千古罵名的仍舊是這個一家之主。他們不堪為人，身為一家之主是可以處置他們，可在這之前，卻又是誰沒有成功地約束、管教家人？可見，下邊的人有錯，這個一家之主更是大錯特錯，是罪魁禍首，活該千古遭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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