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念奴嬌（十一） 活人不可立
人這一生, 永遠不能預料自己會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突然失去些什麼。
疾病會帶走你的健康，意外會掠奪你的生命, 刀刃會殘忍地砍去你的四肢。
法善和尚就是這麼失去一條手臂的。
雁鳥南遷飛向溫暖的水澤, 只給貧瘠的北地留下稀薄的糞便, 它們拋棄北方的故土而去, 多麼無情, 多不公平, 可見雁鳥對於南人來說是益鳥, 對於北人來說是敗類。可日升日落，日落日升，又是一年春, 聽到的故事就大不相同了。那時的人們口中，雁鳥吃光了南邊的糧食, 卻把糞便留在了北方的土壤上, 豐盈了北方的土地，對於北人來說才是益鳥, 對於南人來說反倒成了敗類。
得道之人常說，上天是最公平的，它給予你一些東西，又從你手中奪走一些東西, 從此, 這天底下的每個人所擁有的事物達到了平衡。
上天是最公平的，它掠奪走你寶貴的一切，並不會計較你是貴族子弟，還是個平民，不在乎你是聖人還是愚者。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
又是一年春。
銅鼎裡的炭火忽明忽滅，忽滅忽明。
也許是因為魏輕臨行前狠狠警告了她一番，張嘴閉嘴的不是沒完，就是算賬，禮珠才會這樣老實。古文裡誇讚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說的便是此時的她了。
那些官眷們邀她到府上吃茶打馬球，她謊稱自己前些日子摔傷了，崴了一條腿，躲著不去；亦有別的誘惑，數不勝數，可惡的是有人專門送來一個貌美侍衛來引誘她上當，禮珠找了個藉口，大發雷霆，把人趕走了；更可惡的是有人請皇后娘娘做媒，讓她幫自己的女兒掌眼擇婿，結果那些準新郎概有三個共通之處：容貌過人、是不三不四之人、家世不明。
又是陷阱。
禮珠認真裝起病來，躲在宮裡吃鮑魚鴨湯。
魏輕足足走了一年的時候，她才去偷偷看了一次法善。
禮珠沒有進去，沒有喊他，只是把自己藏在爬滿綠藤蘿的矮牆下，悄悄伸出一隻手，把一袋沈甸甸的銀錢放在窗臺上，臨走前，她猶覺不夠，隨手扯了幾枚髮簪，壓在銀錢下。禪房裡隱隱有細碎的聲響，像有人起身，她這才手忙腳亂地跑了，頭也沒回。
她想得很簡單，法善失了手臂，從此以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被魏輕褫奪了主持的身份，若是有朝一日被師兄弟排擠出去，總要生活，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呢。
所以，她是來送錢的。東西送到了，人就可以走了。
法善只看見一隻熟悉而溫柔的手伸向窗臺，又抽走。他起身追到窗前，連牆角影子都飛快消失了，只剩一重孤寂的山門，滿地零落的潔白的梔子花，還在風中打著旋，是她跑開時無心撞下來的。
那一刻，他如釋重負。
她來看他了。他的所有付出與犧牲，給了一個值得的人。
儘管她就算不來，他也不會多心多思。
但她還是來了啊。
禮珠在水鳥起伏的傍晚回到宮中，回去以後，她常做一個夢，夢裡回到魏輕出征的那天，宮人、大臣們在城樓上對著他揮巾相送，而後，樓下黑壓壓的人頭隨著馬蹄聲浩浩蕩蕩地遠離了洛陽，他們結伴而行，去往同一個地方。如若禮珠見過黃河一帶的逐兕遷徙，平城的蹬羚南下，就會把北人南征與這些畜牲遷徙聯絡到一塊。
可事實上，她沒有見過這些，卻已經不自覺地聯想起來。
有什麼分別呢？
都是為了追逐一個更理想的故鄉，更溫暖的彼岸。
有什麼分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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