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又醒了，伸出一隻手，摸摸她的臉頰，低聲輕語：“別哭，別哭，哭得我好心疼。”
她牽著嘴角在笑：“嗯，都是我不好，哭的不是時候，害六哥都病了還得為我操心。”
長大以後，她很少再喊他六哥了，後來堅決不喊。
在她心裡，順她者為哥，逆她者為不相干。
楊寶騌、楊鴻騌、楊威騌才是她哥哥，魏輕和楊四、楊六那種傢伙一樣都是被她驅逐出境的不相干。
但這時，她真真切切在喊他六哥，握著他的手腕。
他叫她別哭。
她想起小時候，她其實是很熱衷於做他的妹妹的，那時魏輕有五個哥哥，一個招老皇帝厭惡，一個病死了，還有三個瘋瘋癲癲的暴戾之徒，以殺奴僕掏心取樂，結伴上街射殺良民，魏輕又是先皇后的養子，說起來也算嫡長了，所以縱使他是第六子，這皇位大家心知肚明都是他的。九王和十二王最喜歡圍著他轉悠，那時她還生氣呢，真心實意地生氣，上前去把他們趕走：“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你們的哥哥，你們再喊他哥哥，我就咬你們！”
她會拉著魏輕的手哼哼唧唧生悶氣：“從今往後你就是我一個人的哥哥了，不是拓跋鈺、惴他們的哥哥。”
居然是三十幾年前的事情了嗎？
那怎麼猶在昨日呢？
彷彿她只是跟他鬧了點小小的齟齬，一天沒跟他說話，一個晚上沒理他，一睜眼，三十年過去了。
他就要死了。
他說：“別哭，別哭。”
她卻哭得更厲害了。
他神志不清地說著胡話：“寶鳶……寶鳶……你在惱哥哥嗎？惱我什麼呢？惱我什麼呢？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來得晚了，害你受了驚嚇……不怕了好不好？我們回家……”
要是以前，他敢叫她這個小名，她一定會暴怒罵人。這時她卻泣不成聲。
這一次，連那些醫官都懶得再說那些安慰人的話了。
他們紛紛走出去報信。
已經只剩禮珠在病榻邊了，她也準備走，她要去為兒女搭把手。
他聽見釵環作響的聲音，她在不停地往頭上加著那些象徵著身份體統的武裝，一頂可以緊緊包住所有頭髮的皇后冠，他送她的。一枚紅豔豔的石榴簪，曾經她戴著它在祭祖的儀典上示眾，那象徵著多子多福，是她可以拿來和宗室朝臣們討價還價、論功行賞的好東西。
魏輕緊緊抓著她的手腕：“不要走……不要走……等我閤眼再走好不好……”
這時的他已經沒有足夠的力氣阻擾她了，她被他拽著手腕，還在不斷地加著釵環。
“陛下，我是你的皇后啊！御前一直是我在伺候你的，我得親自去宣佈這不好的訊息，不然他們是不會信的，他們會說蘭草不在深宮哪得知，會說他是矯旨篡位。我得親自去一趟，給我們的兒女鋪路。”
他只是可憐地央求：“不要走……不要走……”
禮珠雖有不忍，還是撥開了他的手。
她剛起身，床榻上那個病入骨髓的男人就開始咒罵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血氣了，吐出來的話卻沾有血腥味：“毒婦，騙我的，都是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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