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糊塗賬（七） 誰說我要跟
禮珠才不跟他囉嗦呢, 手一抬，小宦人們蜂擁而上，搬起酒罈子直接往牆根上砸, 堆著紅彤彤的瓦罐殘渣, 流著黑黢黢的酒湯, 東一塊西一塊的, 一地淋淋漓漓的梅花圖。禮珠叉著腰挑釁起來：“在九幽臺上我說往西你就不許往東, 要吃酒是吧, 我現在都砸了, 怎麼，不服氣？有本事你找過來打我呀。”
她都和那些小宦人說好了，要是魏輕發脾氣, 衝她發作，他們就揭竿而起一起把他拿下, 到時她定有重賞。
只是一切都與她想得不那麼一樣。
魏輕懶洋洋地抱著臂, 不怒反笑。他還拿著一種浮誇的語氣笑話她：“怎麼？終於肯理我一理了？我一吃酒，你就著急了, 就擔心了？還說不關心我。”
禮珠踩了貓尾巴似的跳起來：“誰說我關心你了，我分明，分明是怕你吃壞了身子——”
他又笑了一聲，直接截斷了她的話：“這還不是關心我？”
“我還沒說完呢, 我是怕上皇吃壞了身子, 哪天突然嘎巴一下死在我面前，翻著混濁的眼珠子，口吐鮮血，兩腿一蹬眼睛一閉，那該多嚇人啊！沒發現我這段日子都離你遠遠的嗎？不就是怕看見這造孽的畫面嗎？”
這下輪到魏輕惱羞成怒了：“住口, 你不要咒我……”
禮珠略了一聲，揚長而去。
從此以後禮珠便用一種名為沉默的暴力來治理他，不短他吃，不短他用，但就是不理他。魏輕時常能聽到她在旁院的嬉笑聲，三月倒春寒，宮女們在午後把挑來的水架在爐子上熱，小宦人們抱著大大小小的農具往田裡去，小沙彌在山腳下誦經，梵音低迷，猶如竊竊私語。
魏輕知道，小沙彌的聲音和野和尚的差遠了，但他總怕會有道貌岸然之人趁著他們鬧彆扭趁虛而入，插足他們。文心竹給他送藥湯來的時候，他便低聲囑咐了一番，要他跟蹤和監視禮珠，若她偷偷和什麼男人見面，一定要回來告訴他。
一僕二主，這下就得看這個僕人的心偏向誰了。
三月底的時候，他陪著禮珠下山採買胭脂，在一家賣杏仁、榛子的山貨店前停住了腳，暖暖的松香氣一下就引起了禮珠的注意，她叫文心竹摘下背上的竹簍，指給那位掌櫃看，豪氣萬丈道，錢管夠，東西給我裝滿。這時候一個小沙彌遠遠地踉踉蹌蹌地跑來，把一個竹製的手戳扔進了籮筐當中。禮珠展開信，上頭寫著月牙湖邊見。
這一切文心竹都沒有說給魏輕聽。
禮珠赴約了，還往髮髻上插了一枚新買的簪子。
這些他也沒有說給魏輕聽。
她和法善午後的湖邊再見，天空上兜兜轉轉地盤旋著灰白色的水鳥，湖面上幾隻扁嘴的鴨子拍拍翅膀慢慢遊動著身軀，丈高的水草隨風輕搖。她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法善的眼淚已經凝結在了眼眶當中，眨一眨眼，簌簌抖落一手。他們在竹室裡說話，法善緊張地把手撐在案上，身子前傾，懇切地說了一大番話。
“倘若你身不由己，我可以帶你遠走高飛的。我們去敦煌，去天竺，隱姓埋名……”
事到如今，法善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邀她私會，禮珠就知道他是有話要說，可沒想到他說出來的話會這麼天方夜譚。她驚呆了：“什麼身不由己啊？”
法善低著頭，面露難色，似乎在說一件很上不得檯面以至於難以啟齒的事情：“他還打你嗎？”
禮珠嚇得頭暈腦脹：“什麼呀，誰打我啦？誰敢打我。”
“娘娘連我也要瞞嗎？我不是那種打聽豔聞看笑話之人，不過是心疼娘娘，為娘娘不忿罷了！我親眼所見的，他拿一根繩子捆著你，然後，揚起了巴掌，打在你身上……”
“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時老功山上有千願樹。”
禮珠恍然大悟，手握成了拳頭，越握越緊，越緊越握，臉上是紅暈一片：“啊，不是那回事……那不是繩子，是，是腰帶……他捆我是在……揚起巴掌打的是……噯，反正不是在打我。”
她越解釋越亂，法善越聽越蹙緊眉頭：“他到底是在幹什麼？反正這個行徑，聽著就叫人作嘔。我是擔心你受辱。”
“沒有沒有，我好著呢，你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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