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嘯在囚房裡聽著車輪轆轆聲，從高窗縫隙裡窺視馬車前行，心裡更恨了。長期的囚禁，長期生存在黑暗當中的經歷，使他的疑心更深，更愛浮想聯翩。他腦中的阿孃死於難產，到如今還屍骨未寒，父親卻大搖大擺地驅車去周遊四方。
母親死了，父親卻能花天酒地。
他的心一下就涼透了。
他想著，哪怕他有一枝折斷的暗箭……
他想起小時候老師給他講造字，講釋義。他心中咆哮出的字只有一個：在大大的人字下做一個被剁的記號，為殺。持器械擊殺野獸，作殳。組在一起，那是殺。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計劃。
抵達洛邑以後，他們買了好酒好肉，在墳前添上祭品，隨即勞動起身子，除去舊墳前那些兩丈多高的野草。把事張羅得差不多了，趙妍帶著外甥女小草去逛成衣鋪子，禮珠卻執意留下來找那塊石頭。
冥冥之中，她有一種預感，最後找到那塊石頭的有緣人一定會是她的。
她帶著一眾僕從在荒蕪的山林裡除草，每每看見一塊可疑的石頭，她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上去翻看，查驗上頭有沒有豹頭印子。當然，沒有人會覺得這充斥著豔聞的傳說會是真的，或者應該說沒有人覺得自己會親眼見證傳說的降世，他們只是在陪太后做一些無傷大雅的事情打發時間罷了。禮珠向來喜歡突發奇想，然後風風火火地帶他們幹一些不明覺厲的事情。
她像狂放的江流灌溉了這個荒蕪之地，在他們離開的第二年，這裡盛放了許許多多的奇花異草，雁群南遷的時候不再避開這個沒有糧的舊地，太后空閒之時隨手寫下的濃詞豔賦在洛邑這裡被編成歌謠。
出星子，見奇石。
出星子，見奇石。
天黑以後，天上的確出來不少星星，禮珠也的確發現一塊奇怪的石頭，燈籠的火光照著它瑰異的紋路，她吃了一驚，伸手把上頭的灰擦了擦，卻險些嚇暈過去。
那分明是鳥屎啊。
禮珠大呼小叫地抱怨起來，指天罵地的。
魏輕無奈地笑了笑，抽出絲絹，把銀壺裡的水倒在上頭。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用打溼的絲絹細細地擦拭她的掌心，禮珠呲牙咧嘴的，好在他很快就擦乾淨了。
他把那塊髒了的絲絹丟給近侍，自己卻還揉搓著她柔軟的手掌心。禮珠嘖了一聲：“你幹嘛，擦乾淨了就快撒手。”
他又重重地捏了她的手掌兩下，才鬆手。
禮珠直叫委屈，說自己的便宜都被這個老流氓佔光了。
魏輕拿她沒法，只是哂笑了一聲，把手隨意地搭在一塊高度合適的巨石上，往後倚靠。他的指腹摩挲著，突然感受到一塊不大光滑的石面，怔了怔。
他忙叫禮珠上前看。
禮珠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紅的：“居然叫你找到了，你真是踩狗屎運了。”
魏輕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把手在上面隨意地橫掃了幾下，擦去灰塵，取了小刀就要往上頭刻字。禮珠左推右搡，竭盡全力阻擾他，還理直氣壯地狡辯起來：“你又看不見，所以我才是第一個看見石頭的人，這個願望該我來許。”
他攬著她的背拍了拍，輕聲哄道：“乖，你這樣投機取巧，願望該不靈了。你把你的心願說給我聽，我給刻上去。”
“真的？”
“當然了。”
禮珠嘀嘀咕咕說了一大通，她已經要什麼有什麼了，所以願望大多許在身後事上，她想要一件金鏤的壽衣，要單獨住一整個陵園，要和皇帝一樣用金絲楠木的壽材。
魏輕卻只往上面刻了很短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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