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結局（下） 寫到了生老
很多年後, 蘭香還無法忘懷爺孃一起離去的那個下午。
同時失去了可以依靠的兩座大山，那一瞬間她恍惚地意識到自己真的不再年輕年幼，從今往後的路都要他們姐弟自己去走, 而這龐大如巨獸一樣的王朝也要由他們去挑, 完完全全地壓在了他們的肩上。
她不再是父母掌心裡的小公主, 不再是女兒, 她必須得獨當一面了。
她面對的是悲寂無奈的秋日, 面對的是每個人必經之路。那叫做分離。
蘭香是一個理智的人, 人過慧而性冷, 她知道這一切不可避免，所以當日的她以最快的速度接受了這件事，忍住情緒的浪濤, 定下心來主持大局，親自為爺孃料理好了後事。只是偶爾站在群山之巔, 發覺天和地那樣寬闊無邊, 眼淚不住地流。那對可敬可愛的斯人已逝，種種昨日, 已成過去，已成傳奇。
太后在大病初癒以後還折騰了三五年，要去爬衡山，要去看周天子的遺蹟, 醫官建議她病重就不要亂走, 反被她反唇相譏：“熟知吾幾載可活？若不得去而身死，你等可以擔其責？”
羽毛豔麗的小鳥通常難以忍耐漫長而無趣的隆冬，到了天氣晴和而溫暖的日子，她依舊要來到樹林裡發出清脆的鳴唱。那豔麗的羽毛妝點了死寂的冬雪，喧響的歌喉可以迴盪千百年之久。
在當下, 小鳥蹦蹦跳跳的活動對自己的身體很有裨益，宣稱她恐怕壽數已盡的醫官改了口，說太后娘娘近來精神很好。
那天下午她高聲大笑著在宮牆下打鞦韆。
她是在一個寒冷的冬日裡突發的疾病，人的年紀上來了，很容易被一個酷暑或者寒冬的天氣戰勝。而顯然，楊禮珠戰勝了壞天氣，戰勝了這場疾病：她是在一個冬夜裡垂危的，但在那之後，她還活了七年之久。
她還可以坐在畫板上，雙臂伸展，把自己蕩得老高，裙襬飛揚到天上去，長風自天來，冉冉吹了她滿懷。鞦韆一起一沈，無數飄逸的裙襬似流仙墜落。
魏輕只能無奈地笑一笑：“你悠著點好嗎？”
五十多歲的時候魏輕的眼睛有所好轉，這是他多年來嚴禁酒水，剋制肉食的結果。他能看見她的臉了，儘管那是迷迷糊糊的景象，那一瞬間他驚歎了一聲：“你怎麼還跟當年一樣呢，而我卻老了。老得都跟你不相稱了。”
禮珠撇撇嘴，嫌他怨天尤人壞自己心情：“不會呀，陛下不還跟四十來歲的人一樣嗎，你還想再年輕點啊？那不成老妖精了嗎？”
“老妖精總比老東西好。”魏輕含著笑自嘲了一聲，挽著她的手，“那就委屈你再陪老東西走一段路吧。”
那時的他們已經被兒女從九幽臺接到宮中養病，離開九幽臺的那一日，鮮紅的杜鵑花開了滿牆，一路綿延到山下而去。魏輕想起十九歲時喜得麟兒的滋味，那一天的合璧殿外也開了一樣妖異的花，他決定在離開九幽臺之前去探望囚房當中的拓跋嘯。
那個長相陰鬱，打扮張揚的昔日王子在囚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是垂著腦袋的，看起來萬分沮喪。
魏輕提出要讓他娶妻成家，可以讓他過尋常平民日子。
就是這樣短短的一句話惹得拓跋嘯再度暴怒，父子兩個再度不歡而散。
他本想告訴拓跋嘯，你母親生病了，卻在這激烈的咒罵聲中把話嚥了回去。
就在她病發的第一年，小女兒蘭澤出宮做了道士，繼承了她當年的道號靜真，拜師彼時的觀主師師。蘭澤在那安靜的清修過程中為自己的母親祈福，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她不用再躲躲藏藏，小心地避開一個不喜歡自己而時常宣言要把自己送走的父親，卻又在出家的幾年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父愛。
魏輕幾乎每兩三個月就要打發宦人來探望她，問她在觀裡可還習慣，若不習慣的話，隨時可以回家。
蘭澤隱隱能察覺到自己的身世不是那麼明朗，至少父親絕不是她的生身父親，這應當是一個埋藏在母親豔聞裡的秘密。但她也不想去探究了。他們給予她很多，公主的身份、榮華富貴、傲然世人的吃穿住行……她只是希望母親早日好起來。
拓跋恭發現了一種更易成熟的稻米，幫了姐姐和弟弟的大忙。
稻種在春天撒入田地，在秋天，金黃一片，亟需收穫。
一年結束了，一年又來了，春去秋回，日升月落，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過去了。
禮珠真正離世之前有過病倒在榻的半年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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