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撫司那幫官皮狗鼻子再靈,也嗅不到海腥味底下的血味。這麼大的雨,下到天亮,什麼痕跡都衝乾淨了。”瞎子爺爺像是能完全看透林楓心中的所有疑慮,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人是‘瘟’,留在這鋪子裡,才是真正的禍根!快去!把他身上可能值錢的、或是能表明身份的零碎,搜撿出來,能燒的一把火燎了!動作要快!”
爺爺的話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久違的、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卻又暗藏鋒銳的氣場再次瀰漫開,無形中驅散了林楓最後的一點猶豫和惶恐。而那一個“瘟”字,更是讓林楓心頭一寒,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知道了,爺爺!”林楓咬了咬牙,眼神迅速變得銳利而堅定。最初的恐懼退去,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狠勁和果斷佔據了上風。他不再猶豫,彎腰用雙手死死抓住老者溼透冰涼、沾滿粘稠泥濘和血汙的腳踝,深吸一口氣,使出全身力氣,將這個比他壯實沉重許多的屍體,一步步艱難地往酒鋪通往後院的小門拖去。
屍體摩擦著粗糙不平的泥土地面,發出沉悶而令人牙酸的“沙沙”聲,在寂靜的雨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拖過那道不算高的木頭門檻時,一顆灰撲撲、毫不起眼的、約莫只有半個嬰兒拳頭大小、形狀很不規則的黑色石頭,裹著一層乾涸板結的淤泥,從老者破碎的衣襟內側滾落出來,“嗒”的一聲輕響,掉在門檻內側溼漉漉的地面上。
瞎子爺爺佝僂的身影,恰好無聲地移動到了那石頭旁。他那枯槁得如同老樹皮般的老臉上,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蹙起,深陷的眼窩精準地“望向”地面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石頭,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光芒一閃而逝。
就在此時——
“咚咚咚!!!”
比先前更加沉重、更加密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刻意破壞與兇戾之氣的砸門聲,如同狂暴的戰場鼓點,毫無徵兆地、再次猛烈轟擊在酒鋪那不算厚重的木門板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整個門框都在劇烈顫抖,簌簌落下的不僅是灰塵,還有年久失修的牆皮碎屑。
這一次,砸門的不止一雙手!聲音來自不同的方位!
“開門!快他媽給老子開門!再不開門老子一把火把這破棚子燒了!”一個粗野暴戾、透著赤裸裸不耐煩和嗜血意味的吼聲,如同受傷的野獸咆哮,穿透密集的風雨聲和脆弱門板的阻隔,清晰地灌入屋內。這聲音裡蘊含的煞氣與血腥味,遠比地上剛剛死去的老者更加濃烈、更加兇悍!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不高,卻像生鏽的金屬在刮擦腐朽的木頭,冰冷而生硬,沒有一絲人類該有的情緒起伏,只有純粹的冷漠與殺意:“別廢話,直接撞開。那老狗的氣息……最後消失的痕跡,就在這裡。”
林楓拖著屍體的動作瞬間僵住!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如同毒蛇,從他的腳底板沿著脊椎直衝天靈蓋,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凍結!來得這麼快?!是……追殺這老者的正主到了?!
後院是斷頭路!除了通往那座荒蕪人煙、下面就是峭壁海浪的荒坡,根本無路可逃!
“楓兒!”瞎子爺爺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凌厲與急促,那聲音彷彿不再是垂暮老人的嘶啞,而是某種塵封已久的絕世兇兵驟然出鞘時迸發的嗡鳴,瞬間斬斷了林楓所有的猶豫和恐懼,“丟下那東西!到我身後來!”
幾乎在爺爺聲音響起的同一剎那,瞎子爺爺佝僂的身形快如鬼魅!不見他腳下有任何邁步的動作,那枯瘦的身影已如同瞬移般驟然出現在鋪子中央、那張老舊的木桌旁!他的左手快得帶起一片殘影,閃電般在桌腿下方某個極其隱蔽、佈滿油汙的凹陷處,用某種特定的節奏和力道,重重一拍!
“咔噠!”
一聲清脆而短促的機括咬合聲,在驚雷滾過和暴雨如注的嘈雜間隙裡響起,微弱,卻又異常清晰地傳入林楓耳中!
與此同時,瞎子爺爺枯瘦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拂衣袖!動作看似輕柔,卻帶著某種玄奧的軌跡。
那盞原本在櫃檯上靜靜燃燒、豆大的火苗昏黃搖曳的油燈,燈芯處的火焰猛地一跳!燈盞裡渾濁的燈油彷彿被賦予了生命般驟然沸騰、暴漲,化作一道熾熱明亮、邊緣跳躍著淡淡藍白色異芒的弧形火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撕裂空氣,帶著尖銳急促的呼嘯聲,直射向那扇正被狂暴力量砸擊、已然岌岌可危的木門!火焰所過之處,空氣中的溼冷都被瞬間蒸發,留下一道扭曲透明的軌跡。
這不是普通的凡火!那藍白色的邊緣,透著一種淨化與毀滅並存的氣息!
電光石火間,兩道震耳欲聾的巨響幾乎不分先後,猛然爆發!
“轟!”是那道奇異熾熱的藍白火刃,搶先千分之一瞬,狠狠撞擊在門板內側,爆開一團耀眼的火光!
“砰!!!”是厚實的門板連同後面那根本就不算粗壯的門閂,被一股蠻橫絕倫、遠超常人的恐怖力量從外面硬生生撞得四分五裂,徹底炸開!無數木屑、斷裂的鐵栓碎屑如同密集的箭矢,混雜著冰冷刺骨的雨水和門外濃烈的殺意,呼嘯著激射進狹小逼仄的酒鋪空間!
而在木門轟然炸裂、冰冷的夜風裹挾著狂暴雨點和兩道如同實質般的兇戾殺氣瞬間湧入酒鋪的前一息,林楓已然遵從本能,丟下手中老者冰冷的腳踝,不管不顧地向著爺爺身後、櫃檯與牆壁形成的狹窄陰影處撲去!
也就在這生死一瞬的間隙,那具倒臥在門檻附近的詭異老者屍體上,最後幾縷微不可察、顏色更顯深沉墨紫的殘餘煞氣,正如同絕望中最後飄散的磷火,悄然逸散出來,尚未融入空氣,便被一股無形的吸力牽引,再次被林楓胸前那枚緊貼肌膚、看似沉寂的黑色殘玉,無聲無息地……徹底吞噬殆盡。殘玉那粗糙不平的表面上,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深沉得難以察覺的、彷彿活物吞嚥滿足後的幽暗微光,旋即隱沒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