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第2章 染血殘玉(1)

作者:洛瀟淵·1天前

“酒……水也行……”

那嘶啞得如同砂紙反覆摩擦朽木的聲音,在死寂的小酒鋪裡空洞地迴盪,帶著一種浸入骨髓的絕望,與片刻前破門而入時的蠻橫兇戾判若兩人。

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的血腥味、腐臭味混雜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口鼻之間,令人幾欲窒息。林楓按住腰後柴刀的手指關節已然捏得發白,指尖因用力而失去血色,一片冰涼。他不是沒見過血腥,窮山惡水的小漁村,鎮上幫派為爭碼頭時常械鬥見紅,甚至早年父母出海遭遇風浪屍骨無存的噩耗……生死離他這個在底層掙扎求生的少年並不遙遠。但此刻倒伏在門口血泊泥濘裡的“人”,身上散發出的,卻是一種截然不同的、讓他骨髓都感到寒意的不詳氣息。那絕不僅僅是受傷落難那麼簡單。

尤其剛才脖子上殘玉那一瞬詭異的微溫震動!還有那如同幻覺般、被殘玉悄然吞噬掉的黑紅氣流!這一切都指向了某種超越他認知的詭異。

“楓兒。”瞎子爺爺的聲音響起,異常沉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如同古井深潭,“去,灶房後面水缸,舀碗涼水來。”

爺爺平淡的話語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瞬間驅散了林楓心頭的驚悸與混亂。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溼、混雜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強行壓下胸腔裡沸騰的心緒,依言快步走向酒鋪後門。路過那蜷縮的老者身邊時,那股濃烈的死氣和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彷彿源自九幽深處的陰冷戾氣,如同無形的毒蛇,無聲地纏繞上來,刺得他裸露的皮膚微微發緊,汗毛倒豎。

他掀開剛剛蓋好的水缸木板,拿起飄蕩在水面的半片葫蘆瓢。瓢裡的井水在從後門透進的微弱天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舀水時,他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掃向門口。那老者趴伏著,破敗的衣衫下,背部幾道深可見骨的巨大撕裂傷猙獰可怖,傷口邊緣皮肉翻卷,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澤,並且那黑色仍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蔓延,像是在不斷腐蝕著所剩無幾的生機。暗紅色的血還在從傷口最深處緩慢滲出,但顏色已不再是鮮紅,而是夾雜著墨色和汙濁黃水的暗紅,散發出更濃的腐敗氣息。

林楓心頭又是一凜。這等傷勢,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人,只怕早已氣絕身亡多時。這人……竟還能掙扎著撞門,發出聲音討水喝?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他端著盛滿清冽井水的粗陶碗回到鋪子。瞎子爺爺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到了稍遠些的櫃檯旁,枯瘦得如同雞爪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櫃檯邊緣,側耳“望”著門口的方向,那雙渾濁無神的眼裡,彷彿深埋著千年不化的寒潭,幽深難測。

“給他吧。”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楓小心翼翼地端著水碗,一步步走近門口那散發著濃郁死氣的存在。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幾乎凝成實質,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喉間發出粗重又斷續、彷彿破舊風箱般艱難抽吸的聲音,每一次吸氣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水來了。”林楓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將粗陶碗的碗沿遞向老者那顆佈滿灼痕和膿瘡的可怖頭顱的嘴邊。

那半睜的死灰色眼珠猛地轉動了一下,渾濁的瞳孔裡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感,只剩下純粹野獸般的求生本能。一隻同樣佈滿紫黑色灼痕、指甲縫裡嵌滿黑泥和凝固汙血的枯手猛地伸出,五指痙攣般地、死死抓向碗沿!動作迅疾得根本不像一個垂死之人!

林楓手腕一抖,冰涼的水面劇烈晃動,差點沒拿穩碗。那手上傳來的力量大得驚人,冰冷如同鐵箍的觸感讓林楓頭皮一陣發麻。

老者急不可耐地將冰冷的井水瘋狂灌入口中,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彷彿漏氣般的吞嚥聲。渾濁的水流順著他潰爛的下巴不斷淌下,迅速混入衣領和胸前的泥血之中。喝光了碗裡的水,他甚至貪婪地伸出汙黑粘膩、帶著裂口的舌頭,瘋狂舔舐著粗陶碗底殘餘的溼痕和水珠。

就在這短短幾息灌水的瞬間,林楓的心跳再次陡然加速,如同擂鼓!

他脖子間那塊緊貼著肌膚的黑色殘玉,溫度悄然升高了一線!不再是剛才那短暫的、如同錯覺的嗡鳴和震動,而是一種持續的、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溫熱感,如同冬日懷裡揣著的小暖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這感覺前所未有!與此同時,一絲絲比髮絲還要細微無數倍、帶著濃郁腥甜和冰冷死寂氣息的黑紅、甚至隱隱透出紫黑色的詭異氣流,如同受到了絕對王者的召喚,悄無聲息地從老者背部那可怖傷口的更深處逸散而出,它們無視了空氣與距離,直接沒入林楓的胸口,被那殘玉貪婪地吸納!

這一次,林楓感受得無比清晰!那黑紅色氣流沒入殘玉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微熱暖意從胸口玉佩接觸點迅速擴散開來,如同溫潤的溪流湧向四肢百骸,彷彿冬日裡凍僵的手腳突然浸入了恰到好處的溫水中,瞬間驅散了雨夜帶來的溼寒浸骨之感,甚至讓他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微微打顫的身體,都舒服得幾乎想要輕嘆一聲!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體內那幾條几乎被他自己判定為“絕路”、修煉“鍛體決”時如同石沉大海的微弱氣脈,此刻竟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悸動和渴望!像是乾涸龜裂了無數歲月的土地,突然滲進了一滴甘霖,雖然微不足道,卻帶來了生的希望!

老者灌下最後一口水,渾身如同觸電般劇烈地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斷斷續續的嗬嗬聲,像是破舊風箱最後的掙扎。那隻死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空洞地向上瞪著,彷彿要用盡最後的力氣,看穿這破敗的茅草屋頂,看到某個虛無縹緲的、令他怨恨或恐懼的目標。他的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猛烈彈動了幾下,四肢繃直又驟然鬆弛,旋即徹底癱軟下去,再無聲息。一股更加強烈的、彷彿內臟瞬間腐爛的惡臭伴隨著徹底的死寂氣息,如同潮水般瞬間瀰漫開,充斥了整個酒鋪。那隻死死抓著碗沿的枯手,也無力地鬆開了,粗陶碗“哐當”一聲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滾落到一旁,殘留的些許水漬在泥濘的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他死了。

就這麼突然地、詭異地,死在了青山鎮這間不起眼小酒鋪冰冷潮溼的地面上。

林楓僵在原地,一手還維持著端水的姿勢,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脖子上殘玉的溫度正在緩緩回落,但那殘餘的、清晰的暖意和體內氣脈異常真實的悸動感,卻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感知裡。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具迅速失去最後溫度、變得僵硬冰冷的屍體上,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數念頭如同沸水般翻滾。

這殘玉……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它……在吸收這死人身上逸散出來的、明顯不祥的氣息?!這是邪物?!是魔器?!難道爺爺從小讓他貼身戴著、從不離身的,竟然是這種……

鋪子深處,瞎子爺爺無聲地走近了一步。他沒有去“看”地上的屍體,那雙深陷的眼窩,彷彿能精準地“看”到林楓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感受到他內心此刻劇烈的掙扎、恐懼與懷疑。

“別怕。”爺爺的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撫平驚濤駭浪的安撫力量,如同亙古存在的磐石,“怕,沒用。把這……東西拖出去。後院有片荒坡,挖個深坑,埋了。快!”

“拖出去?埋了?”林楓猛地抬頭,看向爺爺模糊在昏暗光線裡的輪廓。那屍體散發出如此濃烈詭異的死氣和明顯非同尋常的傷勢痕跡,就這麼拖出去埋了?若是被鎮上的巡夜人或是早起的漁民看見……或者,這屍體本身還有什麼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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