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來自何處?為何會從這落星峽絕地邊緣墜下?”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審問的語氣,“先前崖壁上那驚天動地的巨響和隨之而來的大規模塌方,是否與你有關?”
林楓的意識如同漿糊般模糊,只覺得耳邊傳來的聲音嗡嗡作響,像是隔著水層傳來,身體的極致劇痛和靈魂深處那無休無止的虛弱寒冷,讓他根本無法集中精神進行思考。面對這連珠炮似的、充滿敵意的質問,他只能痛苦地緊閉雙眼,長長的、沾著血汙的睫毛劇烈顫抖著,乾裂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有意義的音節。
“別他孃的給我裝死!” 陳師兄見他這般反應,心頭疑雲更甚,一股無名火夾雜著恐懼竄起。聯想到之前那彷彿要毀天滅地般的恐怖震動和巖壁塌陷,他語氣驟然變得嚴厲起來,厲聲喝道:“看你這一身破爛衣衫,倒像是哪個窮鄉僻壤跑出來的凡人小子!但你體內這股混亂的氣息又作何解釋?!說!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了不該惹的仇家?正在被人追殺?!那場塌方是不是你的仇家弄出來的手段?!想把你也一起活埋在這荒山野嶺,毀屍滅跡?!”
一連串疾言厲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石塊,帶著強烈的敵意和先入為主的判斷,狠狠砸向幾乎失去意識的林楓。那躲在陳師兄身後的瘦弱少年阿木聞言,身體抖得更加厲害,幾乎要將整個身子都縮排那陰暗的角落裡,看向林楓的眼神里,恐懼之色更濃。
“陳師兄,他……他傷得實在太重了,怕是……” 張老蔫囁嚅著嘴唇,還想為林楓辯解幾句,卻被陳師兄猛地抬手,用一種極其不耐煩的姿態硬生生打斷。
“張老蔫!你真是越老越糊塗!”陳師兄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嚴厲,甚至帶上了一絲訓斥的意味,“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哪個正常的凡人,體內能有這種詭異的傷勢?!還有那股子連你都覺得可怕的寒氣!這分明就是不對勁!邪門得很!你忘了這片區域是什麼地方了嗎?落星峽邊緣!是咱們青木門附近出了名的兇險絕地!常年都有各種解釋不清的古怪事情發生!我們這次運氣好,冒險深入了一點,好不容易才採到這幾株年份還算不錯的‘玉骨草’,正指望著回去交任務,換取宗門功績點,兌換丹藥修煉!在這節骨眼上,偏偏撿到這麼個來歷不明、身懷異狀的半死之人,萬一……我是說萬一!他體內那鬼東西引來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者他的那些凶神惡煞的仇家順著痕跡追殺過來,我們這區區三個人,全得給他當陪葬品!你明白嗎?!”
功績?玉骨草?
林楓渙散游離的意識,勉強捕捉到了這兩個對於底層修士而言至關重要的詞彙。宗門貢獻?可以用來兌換資源的靈草?這就是像他們這樣掙扎在修行界最底層的修士,日常生存和向上攀爬的主要方式嗎?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感湧上心頭。他想掙扎著開口辯解,想說自己根本無意連累他們,只想找個地方安靜地死去。但殘玉那無時無刻的吞噬帶來的極致虛弱,以及體內那兩股力量混亂衝突造成的痛苦,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欠奉,只能如同一條離水的魚,徒勞地張合著嘴唇。
就在這時——
轟……隆隆……
彷彿是為了印證陳師兄那充滿恐懼的猜測,從遙遠的地底深處,再次隱隱傳來一陣沉悶如同巨獸低吼般的轟鳴,引得整個狹小的石洞再次發生了明顯的、令人心悸的震顫,頭頂巖壁上的碎石和塵埃簌簌落下。
“看!你看!又來了!” 陳師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驚恐萬狀地猛地扭頭望向洞口那透入微光的方向,彷彿在那片黑暗之外,正有無形的、擇人而噬的兇魔在徘徊、窺伺。“地脈又在異常震動!這次感覺更近了!肯定……肯定和他脫不了干係!”
他猛地轉回頭,目光死死盯住地上氣息微弱的林楓,眼神中的警惕與審視,迅速被一種更深層的恐懼和一絲為了自保而萌生出的狠戾所取代:“不行!絕對不能再留他在這裡了!我們得趕緊離開!立刻!馬上!帶著他,就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會把我們都拖入地獄的禍害!”
“陳師兄!使不得啊!”張老蔫看著林楓身上那些依舊在不斷滲出組織液和淡淡血水的恐怖傷口,看著他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的臉色,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不忍,“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荒郊野嶺的石洞裡……他……他只有死路一條啊!這跟親手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死在這裡,那也是他的命!總好過把我們所有人都拖下水,一起死無葬身之地!” 陳師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臉上甚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扭曲,“這落星峽附近荒無人煙,他傷成這副鬼樣子,體內還有那種邪門的氣息,就算偶爾有路過的修士,誰又會、誰又敢大發善心,去救一個來歷不明、渾身透著不祥的陌生人?!我們走!現在就走!就當……我們從來沒在這裡見過他!從來沒撿到過這個人!”
他說完,不再去看張老蔫那充滿哀求與痛苦的眼神,一把抓起自己放在牆角的、裝著此次收穫藥草的揹簍,同時狠狠地、帶著警告意味地瞪了那縮在角落裡的瘦弱少年阿木一眼:“阿木!別發呆!跟上!你想留在這裡陪他嗎?!” 然後,他不再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朝著洞口那唯一透著光線的方向,步履匆匆地快步走去,彷彿身後有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瘦弱少年阿木被陳師兄那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個激靈,他怯生生地看了看蜷縮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氣息奄奄的林楓,又看了看陳師兄那決絕而嚴厲的背影,以及張老蔫臉上那痛苦掙扎的表情,最終,對未知危險的恐懼徹底壓倒了他心底那一點點微弱的良善。他用力地縮了縮脖子,彷彿這樣能讓自己更安全一些,然後緊緊地抱著自己那個裝著少量普通草藥的小揹簍,踉踉蹌蹌地、頭也不回地追著陳師兄的身影,消失在了洞口的微光之中。
陰暗潮溼的石洞裡,一時間,只剩下林楓那急促而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氣的痛苦喘息聲,以及張老蔫那一聲沉重得彷彿承載了千鈞重擔的、悠長而無奈的嘆息。
“唉……真是……造孽啊……”張老蔫望著那兩人迅速消失在光線中的背影,又緩緩低下頭,看著地上這個命若遊絲、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冷卻的少年。他佈滿皺紋的臉上,眼神複雜地劇烈掙扎著。拋棄一個尚有呼吸的傷者,這完全違背了他活了這大半輩子所堅守的、那點樸素的做人的良心。而且……不知為何,這少年體內那股恐怖的、帶著吞噬特性的陰寒力量,總是不由自主地讓他回想起很多年前,他還年輕力壯時,有一次在深山採藥,遠遠瞥見一夥兇殘魔修屠戮一個偏僻山村後,空氣中殘留的那種令人作嘔的、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邪惡氣息,那場景,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最終還是慢慢地、沉重地蹲下了身子,解下了自己背上那個同樣破舊不堪的包袱,從裡面摸索著拿出一個用獸皮縫製、同樣滿是補丁的破舊水囊,拔開用木塞塞住的囊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將裡面所剩不多的清水,浸潤到林楓那乾裂得翻起皮屑的嘴唇上,溼潤了他那如同火燒般的喉嚨。然後,他又將之前放在一旁的那個裝著苦澀藥汁的破陶碗,再次端了過來,推近到林楓的手邊。這碗裡渾濁的草汁,是他用自己在山裡採摘的、最普通的、用於化瘀止血的凡俗草藥熬製的,對於尋常凡人的跌打損傷或許還能有點微末效果,但對於林楓體內那深層次的、源自殘玉的詭異侵蝕和兩股超凡力量的爭鬥而言,這點藥力,無異於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小哥,對不住了……老頭子我……修為低微,身無長物,也就……只剩下這點不值錢的能耐和草藥了。”張老蔫的聲音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和深深的愧疚,“陳懷那小子……他是正經的宗門弟子,他說的那些話……雖然難聽,但在這世道,或許……或許也有他的道理,現在這修行界……唉,人心不古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貼身藏著的藥囊,那裡面有用油布仔細包裹好的、幾株散發著極其微弱靈氣波動的碧綠小草,那是他這次冒著風險,深入落星峽邊緣才僥倖採到的、稍微能值幾個靈石的低階靈草,本指望著帶回坊市賣了,換幾顆劣質的‘聚氣丹’,嘗試著衝擊一下困了他十幾年的煉氣四重瓶頸。此刻,他的手指觸碰著那幾株帶著冰涼觸感和微弱生機的靈草,內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天人交戰,痛苦不堪。
最終,在經過一番極其激烈的思想鬥爭後,他猛地一咬牙,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之色,但還是顫抖著手,從油布包中抽出了其中一株看起來年份最短、靈氣也相對最弱的靈草——‘清心草’。這種靈草功效微弱,通常只是用來祛除一些輕微的邪穢入體,或者幫助低階修士凝神靜氣,輔助入定。他將那株碧綠的草葉放在粗糙的手掌中,用力揉搓、碾碎,擠出幾滴顏色深邃、帶著一股獨特清涼氣息的碧綠汁液,小心翼翼地滴入那碗苦澀的藥汁之中。汁液落入碗中,漾開一圈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靈氣漣漪。
“多少……喝一點下去吧,也許……也許能讓你感覺稍微舒服那麼一點點……”張老蔫用自己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顫抖著、卻又異常堅定地扶起林楓冰冷沉重的頭,將碗沿湊到他唇邊,一點點地、極其緩慢地喂他喝下那混合了靈草汁液的苦澀藥湯。冰涼的、帶著濃郁苦澀和一絲微不可察清涼感的汁液,順著喉嚨艱難地滑下,那點微不足道的、來自低階靈草的微弱靈力,在進入林楓體內的瞬間,就如同投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原,絕大部分都被殘玉那恐怖的吞噬本能瞬間掠奪、吸走,只有極少的一絲絲,如同誤入歧途的螢火,融入了林楓那傷痕累累、近乎枯竭的肉身,勉強對抗著一些嚴重外傷和大量失血所帶來的生理性虛弱。而對於他體內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盤踞的冰冷死氣,以及星元玉髓本源與殘玉力量之間更高層次的爭鬥,這點微末的藥力,根本就是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但是,那源自張老蔫這個陌生老者的一絲微弱卻純粹的善意,以及那滴清心草汁液中蘊含的、試圖驅散邪穢的清涼意念,與林楓體內那至純星元玉髓本源所固守的最後一點生命火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鳴。終究是讓林楓體內那如同狂風暴雨中、隨時可能徹底熄滅的生命火苗,奇蹟般地……沒有在下一刻就歸於永恆的沉寂。
他安靜地、毫無聲息地躺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依舊昏迷不醒,身體一片冰涼,幾乎感覺不到活人的溫度,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難以察覺。唯有在他丹田的最深處,那粒塵埃般微小、卻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生機的氣旋,被一絲無法被殘玉徹底吞噬、源自星元玉髓本源的溫潤星芒緊緊包裹著,以一種頑強到令人動容的、近乎固執的節奏,極其、極其緩慢地……
旋轉著。如同無邊暗夜中,最後一顆不肯墜落的星辰。
石洞外,昏暗的天光頑強地透過石縫,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幾塊斑駁陸離、不斷晃動扭曲的光斑。崖壁的深處,那不甘心的、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餘震轟鳴,依舊如同垂死巨獸在深淵底部發出的沉重呼吸,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來。而張老蔫,這個修為低微、在同行的宗門弟子眼中或許只是個無足輕重、甚至有些累贅的老藥農,此刻卻靜靜地坐在林楓的身邊,佝僂的背影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老與孤獨。他望著洞外那片灰濛濛的、彷彿永遠也不會放晴的天空,目光復雜難明,卻又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特有的、一旦做出決定便不再回頭的執拗與堅定。
他不知道救下這個來歷神秘、身懷巨大隱患的少年,究竟是對是錯,又會給自己這本就艱難的人生,帶來怎樣無法預料的後果。或許是大難臨頭,或許是……一絲他不敢去細想的、微乎其微的轉機?他只是覺得,心口那點不忍熄滅的、名為“良心”的火苗,以及方才那驚鴻一瞥間、從這少年體內感受到的、那至純至淨、彷彿能滌盪世間一切汙濁的浩瀚氣息,如同無形的手,推著他,做出了這個或許會改變他餘生軌跡的選擇。
……的服屈運命向肯不終始卻弱微縷一後最著留存且尚,裡境絕暗黑的絕冷冰這在,著明證地聲無在還,轉流旋氣的碎心人令到難艱那和,跳心的止停會就刻一下彿彷、聞可不微那有唯,寂死片一,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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