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弒蒼天》第13章 微光(上)(1)

作者:洛瀟淵·6小時前

青翠欲滴的山巒,在薄霧與晨曦交織的輕紗中,如同無數頭沉睡的太古巨獸,正舒展著它們綿延起伏的脊背。空氣中瀰漫著雨後山林特有的、溼潤而清新的草木氣息,遠處山澗中,偶爾傳來幾聲飛鳥清脆悠揚的鳴啼,劃破清晨的寂靜。

然而,這幅在常人眼中或許堪稱寧靜祥和的山景,落在艱難跋涉的林楓眼中,卻只剩下大片大片模糊晃動的綠色輪廓,以及身體深處傳來的、如同被無數鈍刀反覆切割般的極致疲憊與劇痛。他被張老蔫用盡全力半扶半拖著,每向前邁出一步,都感覺像是在粘稠的、深不見底的泥沼中掙扎,虛冷的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身上那件不知從何處換來、同樣粗糙單薄的粗布衣衫,此刻被山間清晨的涼風一吹,帶來一陣陣刺入骨髓的寒意。體內,那粒塵埃般微小、卻承載著他全部生機的星元玉髓氣旋,依舊在不屈不撓地、極其緩慢地旋轉著,艱難地抗衡著來自殘玉那無時無刻、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冰冷吞噬,維繫著那一縷微弱卻異常頑強的生命之火不滅。而那些龐大精純的星元玉髓本源,則如同被萬載玄冰徹底凍結的熾熱熔岩,深深地沉潛在他各處被強行衝開的竅穴深處,無法調動分毫。此刻他真正能夠動用的力量,微弱得可憐,甚至連青山鎮上一個常年勞作的健壯凡人都不如。

前方的山勢逐漸變得平緩,在一片相對開闊、背風向陽的山坳裡,一片依著山勢粗糙搭建而成的簡陋建築群,出現在了視野的盡頭。灰褐色的岩石壘砌成低矮的基座,上面是竹木混合結構的屋舍,許多地方都能看到新舊不一、粗糙簡陋的修補痕跡,透著一種勉強維持的窘迫。幾桿顏色褪盡、邊緣破損的青灰色旗幟,在山口處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幟上面,用粗糙的針腳繡著幾棵形態模糊扭曲、彷彿在掙扎求存的樹木圖案——這,便是青木門的標誌。

這裡沒有想象中仙家宗門應有的恢弘山門與縹緲出塵的仙氣,只有一股濃郁的、撲面而來的、混雜著泥土腥氣、各種草藥苦澀以及人間煙火氣的、無比真實的世俗味道。進出山口的人影,大多穿著和陳懷差不多的、洗得發白的靛青色粗布短衫,臉上帶著修行界底層修士特有的、被生活磨礪出的疲憊,以及對未來或是麻木、或是汲汲營營的複雜神情。

這裡,就是張老蔫所屬的、他口中那個能為散修採藥隊提供些許庇護、用以換取微薄修煉資源的三流小宗門,也是林楓在絕境之中被命運偶然拋入的、他那充滿未知與艱險的修道之路的……卑微起點。

“到了……總算是到了……這裡就是青木門的外圍地界了,採藥堂就設在前邊那片矮房子裡。” 張老蔫長長地、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濁氣,同時也抬起粗糙的袖子,用力抹了把額頭上不斷滲出的、混合著塵土的汗水。帶著林楓這樣一個半隻腳踏入鬼門關、幾乎完全無法自主行動的人,從危機四伏的落星峽崖底,一路提心吊膽、跋涉回到這宗門範圍,對於他這樣修為低微、又時刻擔心被林楓體內隱患牽連的老者而言,其中的艱辛與恐懼,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站住!什麼人?!出示腰牌!” 山口處,一個用粗糙原木搭建的、勉強能遮風擋雨的簡易崗亭旁,一個同樣穿著靛青色短衫、腰間懸掛著一塊代表身份的木質令牌、臉色帶著底層守衛特有倨傲的年輕弟子,攔住了他們蹣跚的腳步。守衛那審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掃過林楓那張慘白如紙、毫無生氣可言的虛弱面孔,以及身上那件破爛不堪、浸染著已經發黑血汙的衣衫時,眉頭立刻嫌惡地緊緊皺起,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懷疑以及一絲彷彿看到穢物般的鄙夷。

“是我是我,採藥隊的張老蔫!王師兄,是老夫啊!” 張老蔫連忙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塊邊緣磨損、刻著一個歪歪扭扭藥鋤圖案的粗糙木製腰牌,臉上堆起謙卑而侷促的笑容,雙手遞了過去,同時為難地側身,指了指幾乎完全倚靠在他身上的林楓,“這位小哥……是老夫這次進山採藥途中偶然遇到的,重傷落難,昏迷不醒,就差最後一口氣了!老夫……老夫實在不忍心看他曝屍荒野,被野獸啃食……就想……就想帶他去採藥堂那邊的醫舍看看,興許……興許老天開眼,能撿回一條命?到時候,就算留在堂裡當個灑掃劈柴的雜役,也算有條活路不是?” 他的聲音裡帶著底層小人物的卑微,以及一絲小心翼翼的懇求。

守衛(王師兄)隨手接過張老蔫的腰牌,漫不經心地瞟了一眼,然後如同怕沾染什麼不潔之物般,迅速丟回給他,又用更加厭惡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氣息奄奄的林楓:“重傷落難?從山野裡隨便撿回來的?看他這氣息,游離不定,眼看就要徹底散了!體內靈力更是駁雜混亂得嚇人,隱隱還有股子陰邪氣!老張頭,你是不是在山裡待久了,採藥採得腦子都不清醒了?這種來路不明、半死不活的人帶回來幹什麼?純粹是浪費堂裡寶貴的湯藥資源!再說了,萬一他惹上了什麼不該惹的仇家,對方循著痕跡追殺過來,豈不是給我們整個採藥堂,甚至給青木門招來天大的禍事?!”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尖利的聲音在清晨的山谷間迴盪,立刻引來了附近幾個正準備外出或剛剛返回、同樣穿著青衣的外門弟子,他們紛紛投來或是好奇、或是冷漠、或是純粹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目光。

張老蔫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但他不敢反駁,只能連連拱手作揖,姿態放得更低:“王師兄,您……您行行好,發發慈悲……您看……就看在老夫這麼多年為宗門採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通融這一次?就讓他去趟醫舍,讓今日當值的師兄好歹看一眼?成不成咱們再另說,成不成?小老兒這次進山採到的所有草藥,都算作宗門任務上交,得來的那點微末功勞,全都記在您王師兄名下!只求您……只求您高抬貴手,通融這一回!” 他一邊說著,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手忙腳亂地在自己那個乾癟的藥囊裡摸索著,最終掏出了一小株看起來品相普通、靈氣微弱的低階靈草,臉上帶著討好而卑微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就要往那王師兄手裡塞去。

守衛王師兄眼中一絲貪婪的光芒一閃而過,手下意識地就要抬起去接,但目光再次瞥見林楓那死灰般毫無生氣的臉色和幾乎斷斷續續、若有若無的微弱呼吸時,伸出的手卻又猶豫地頓在了半空。誰知道這個半死之人會不會在下一秒就徹底嚥氣?萬一死在了醫舍裡,或者被查出來是中了什麼惡毒難解的詛咒邪術?這看似白撿的便宜,背後恐怕藏著不小的麻煩,未必真的好佔。

“哼!” 守衛最終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冷的哼聲,避開了張老蔫遞過來的那株靈草,口氣依然冰冷強硬,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少來這套!宗門的規矩就是規矩!豈是你能討價還價的?!非本門登記在冊的弟子,身份不明,氣息詭異可疑,一律不得入內!趕緊把他弄走!要是死在了山門前,平白汙了這塊地,那才叫晦氣!” 他說完,像是生怕林楓身上的“晦氣”沾染到自己,甚至下意識地往後撤了一小步,一隻手已經明顯地按在了腰間懸掛的那柄制式長柄柴刀的刀柄上,威脅意味十足。

冰冷而絕情的話語,以及周圍那些投射過來的、或是麻木或是帶著嘲諷意味的目光,如同無數根無形的、淬著寒冰的細針,狠狠地刺入林楓昏沉卻依舊保留著一絲清明的意識深處。他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因為痛苦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身體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細微的、無法控制的戰慄。這戰慄並非完全源於沉重的傷勢,更深層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屈辱感和麵對這陌生而冷酷世界的、巨大的無力感。這個看似與青山鎮截然不同的世界,其內在的規則竟是如此赤裸而冰冷,一絲微不足道的善意,在這裡竟顯得如此奢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扶著自己的張老蔫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此刻也在微微地發抖,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亦或是兩者皆有。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慵懶、似乎還沒睡醒,卻又隱隱透著一絲不容置疑威壓的聲音,從崗亭旁側一條通往內部的小徑上傳來:

“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什麼事啊?”

隨著話音,一個同樣穿著靛青色短衫,但明顯布料質地稍好一些、裁剪也更合身,尤其袖口處用銀色絲線多繡了一道簡約葉紋圖案的中年修士,慢悠悠地踱步走了過來。他身材微胖,麵皮白淨,下頜留著幾縷稀疏的鬍鬚,整體看起來更像是個精於算計的商鋪掌櫃,而非餐風飲露的修行之人。唯有他腰間懸掛的那枚質地明顯優於普通弟子、刻著更復雜木紋的令牌,昭示著他高於普通外門弟子的身份——採藥堂幾位管事之一,趙德才。

“趙管事!您來得正好!” 守衛王師兄立刻換上了一副恭敬乃至帶著幾分諂媚的笑臉,小跑著迎上前去,指著被張老蔫扶著的林楓,飛快地將情況又複述了一遍,這次更是重點強調了林楓身份不明、傷勢詭異、氣息雜亂如同將死之人,彷彿林楓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瘟疫源頭。

趙德才眯縫著一雙透著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踱到近前,目光如同打量貨物般,銳利而挑剔地掃過林楓全身。他此舉並非出於什麼惻隱之心,純粹是多年管事生涯養成的、習慣性的算計與權衡。當他的目光掠過張老蔫身上那個乾癟破舊的包袱和明顯被壓榨得所剩無幾的藥囊,再落到林楓那張雖然蒼白毫無血色、卻因為極致的痛苦而顯得五官輪廓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奇異清秀感的年輕面龐時,他那肥胖的手指下意識地捻了捻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眉頭幾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氣息雜亂如麻,傷勢沉重瀕死……嗯,似乎有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納氣境痕跡?這點微末得可憐的修為,竟然還能吊著一口氣沒死透,倒也算得上是……命硬。” 趙德才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習慣於評判他人生死的淡漠口吻,“不過麼……無規矩不成方圓。讓他以傷者身份入內就醫,確實不符合門規,此例不可開。”

張老蔫聽到這話,心猛地往下一沉,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但是,” 趙德才話鋒陡然一轉,手指依舊無意識地捻著鬍鬚,眼中閃爍著精打細算的光芒,“我們採藥堂最近也確實缺些做粗重活計的苦力。看他這副模樣,請醫舍用藥救治的花費,恐怕比去人市上買個健壯奴僕還要貴上許多……得不償失啊。” 他目光轉向面如死灰的張老蔫,語氣中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般的意味,“這樣吧,老張,看在你也是宗門老人,為採藥堂奔波多年的份上,也算你還有點惻隱之心……”

他故意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圓滑而精明的弧度,彷彿宣佈了一項莫大的恩典:“這小子,我便破例,以採藥堂的名義先行收下,算作最下等的‘苦役’。你現在就帶他去醫舍,找那個李四,讓他用最便宜、效果最次的外傷膏藥給他胡亂敷上,吊住性命即可。我給你三天時間!就三天!三天之後,他若是能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完成最基本的勞役,那便留下,當個苦役,用工錢慢慢抵扣他欠下的藥費和飯錢。若是不能……” 他冷哼一聲,語氣瞬間變得冰冷無情,“那就按宗門處理無用廢物的規矩辦,直接扔去後山亂葬崗埋了!省得浪費糧食,也免得髒了地方!至於他這三天的飯食和那點劣質藥膏的錢……自然要從他將來可能有的勞役所得里加倍扣除!聽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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