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連山間的蟲鳴都似乎隱匿了。只有隔壁的棚子裡,隱約傳來一陣陣極力壓抑著的、沉重的、帶著痛苦意味的吸氣聲,伴隨著那巨大身軀翻身時,身下簡陋床板發出的、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呻吟聲。白天那個如同不知疲倦的蠻牛般、活力四射的傢伙,到了這寂靜的深夜,似乎也獨自承受著不為人知的苦楚與艱難。
林楓側臥在冰冷的稻草上,強忍著傷口不斷傳來的抽痛和體內那陰寒吞噬之力帶來的空虛感,意識在極致的煎熬中,反而如同被反覆捶打的精鐵,變得更加凝練、集中。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丹田處那粒微弱氣旋的感知與引導上。也許是多次瀕臨死亡絕境的壓迫,激發了他靈魂深處最後的潛能;也許是隔壁那同樣在苦難中掙扎、卻依舊頑強生存的沉重喘息聲,帶來了某種奇異的、同病相憐般的共鳴;林楓發現自己對體內那兩股力量的感知,正在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速度,變得前所未有的細膩和清晰。
他開始嘗試著,用意念去小心翼翼地接觸、安撫那粒因為痛苦和殘玉吞噬而顯得有些躁動不安的星元玉髓氣旋,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匠人,在馴服一縷隨時可能被風吹滅的、桀驁不馴的火苗。漸漸地,他驚喜地發現,當氣旋的旋轉被他的意志引導得足夠集中、足夠穩定時,其自身向外逸散的純淨靈氣竟然隨之減少!而殘玉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吞噬之力,竟然也因此被限制、削弱了微不足道的一線!雖然這變化微乎其微,如同浩瀚沙漠中少了一粒沙,但確確實實是存在的!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零的突破!
更讓他心底生出一絲微弱卻真實希望的是,當他艱難地、如同抽絲剝繭般,引導著那縷被初步穩定下來的氣旋靈氣,極其小心翼翼、屏息凝神地,嘗試著去觸碰距離氣旋最近的一小塊被“冰封”的星元玉髓本源時,那沉寂如同死物的本源深處,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溫熱感應?!雖然那龐大的本源依舊如同被焊死在地上,無法被調動分毫,但在那堅冰的最核心處,彷彿有什麼東西,回應了他的呼喚,如同沉睡的太古巨人,在無邊的夢境中,微微翻動了一下沉重的眼皮!
這一點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進展,卻如同在林楓冰封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熾熱的火星,帶來了一絲久違的、驅散靈魂深處部分寒冷的暖意。然而,就在這縷微弱的希望之光剛剛亮起的剎那——
嗡!
一直緊貼著他心口皮膚懸掛的、那枚黑色殘玉,竟然毫無徵兆地、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一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微弱、更加凝練、也更加難以被尋常感知捕捉到的奇異能量波動,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以殘玉為中心,悄然散發開來!
這波動,與之前殘玉那充滿掠奪與毀滅意味的冰冷吞噬感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種……被動的共鳴?或者說,它彷彿被這青木門山門範圍內,某種特定頻率、若有若無的能量環境或隱藏的陣法氣息所觸發,如同一個沉睡的古老機關,感應到了某個早已設定好、卻塵封了無數歲月的啟動訊號!
這股奇異的波動轉瞬即逝,快得連林楓自己都幾乎要以為是重傷產生的幻覺。但殘玉那真實的、輕微的震顫感,卻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裡。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比體內寒意更加冰冷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麻煩!這東西果然是柄無比危險的雙刃劍!在帶來一線掌控力量、求生可能的同時,更潛藏著足以引來滅頂之災的恐怖殺機!它剛才是在“呼喚”什麼?還是……被動地“暴露”了什麼?被什麼東西“發現”了?!
棚戶區外,夜空中殘月如鉤,散發著清冷的光輝。而在青木門深處,一座比起雜役區顯然要精緻不少、擁有獨立小院的居所內,一個正在蒲團上打坐調息的微胖身影(趙德才)猛地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下意識地四下張望感知了一下,低聲嘀咕道:“咦?奇怪……剛才好像隱約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異常靈力波動……是哪個不長眼的弟子在偷偷修煉邪門功法?還是……錯覺?” 他搖了搖頭,並未深究,重新閉上了眼睛,繼續他的調息。
與此同時,遠在數百里之外,那片已然崩塌、死寂的落星峽廢墟深處,在那空間斷裂、亂石堆積的角落,一片殘破的、邊緣參差不齊、帶有半個模糊青葉印記的奇異麻布碎片,在冰冷的夜風中微微顫動了一下,其上殘留的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與林楓懷中黑色怪石同源的空間印記,彷彿呼應般,閃過一道微不可查、轉瞬即逝的黯淡流光。
翌日清晨。
監工那熟悉的、粗暴的皮鞭抽打聲和尖銳的吆喝聲,如同準時的喪鐘,再次驚醒了這片破敗死寂的棚戶區。林楓被那個依舊滿臉不耐煩的李四再次粗魯地“處理”了一下明顯惡化的傷口,換上了氣味更加刺鼻、品質似乎也更差的劣質藥糊,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控制不住地痙攣,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高大雄壯的身影,如同鐵塔般,出現在了他那簡陋棚子低矮的門口,瞬間遮擋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線。清晨的陽光勾勒出對方那幾乎要將身上那件靛青色粗布短衫撐裂的、肌肉虯結的壯碩輪廓,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一個鋥光瓦亮、反射著朝陽光芒的大光頭格外顯眼,那張線條粗獷的臉上,帶著些許未褪的憨厚和更多的、面對陌生環境時的侷促與不安。
是石猛。
他手裡端著一個邊緣有著缺口的粗瓷大碗,碗裡盛著大半碗顏色渾濁、幾乎看不到米粒、只飄著幾片發黃爛菜葉的雜糧粥。他有些笨拙地撓了撓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如同悶雷在小小的棚子裡迴盪:“俺……俺是石猛。住你隔壁。趙……趙管事早上吩咐了……說……說你以後也算住這附近的人,讓俺……給新來的送早飯,順便……告訴你這裡的規矩。” 他看著林楓被骯髒麻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如同粽子般的身體,以及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原本就有些低沉的聲音,不自覺又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叫啥名?現在……還能動彈不?”
“林楓。” 林楓用盡力氣,試圖支撐起身體,然而這個輕微的動作立刻牽動了全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劇痛如同潮水般襲來,痛得他眼前發黑,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溼了鬢角,只能從牙縫裡虛弱地擠出兩個模糊不清的字音。
“哦……林楓……兄弟……” 石猛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他笨拙地將那碗渾濁的粥小心翼翼地放在門邊一塊相對平坦乾淨的石頭上,然後搓著那雙蒲扇般大小、佈滿各種新舊傷痕和厚厚老繭的大手,憨厚的臉上流露出真誠的關切,“趙管事那人……心腸可狠了,你……你得快點好起來才行。像俺這樣……每天劈柴、挑水、搬石頭,活兒是重了點,累是累了點,但……但總歸是能有口飯吃,餓不死。昨天……昨天俺一個人就劈了五百根鐵木根呢!就是……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兩條膀子疼得厲害,跟要斷了一樣,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語裡沒有什麼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底層小人物特有的、樸實的善意,以及對生存最基本的、懵懂而堅韌的執著。他並未去深究林楓那明顯不尋常的來歷和傷勢,只是憑藉著一股原始的本能,感覺這個傷重垂危、被扔到這片棚戶區的新夥伴,和他自己一樣,都是被命運無情地拋棄到這修行界最底層、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苦苦掙扎求存的同類。
林楓的目光,落在那碗渾濁得幾乎看不到希望的粥上,又緩緩移到石猛那雙佈滿淤青、裂口和厚繭的蒲扇大手上,心中一時間五味雜陳,難以言喻。在經歷了張老蔫那不顧自身安危、近乎固執的援手之後,在這個規則冰冷、人情淡漠的宗門最底層角落裡,他竟然又遇到了一個願意給他這個被視為“廢人”、“禍害”的陌生人,端來一碗維持生命的稀粥的苦命人。
就在石猛俯身放下粥碗、準備直起身離開的那一瞬間,林楓敏銳地注意到,石猛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手肘部位,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小撕裂口。而就在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那撕裂口的剎那,他體內那粒始終維持著艱難旋轉的微弱氣旋,竟不受控制地、明顯地加快了一絲轉速!與此同時,沉潛在他竅穴深處的星元玉髓本源,也傳遞出一絲極其隱晦、卻異常清晰純正的溫熱感應!彷彿被石猛那健碩軀體的更深處,某種潛藏著的、不為人知的存在所隱隱吸引!這感應的精純程度和其潛在的能量層次,遠遠超出了林楓進入青木門以來,所感知到的一切——包括那些外門弟子,甚至包括管事趙德才身上的靈力波動!
但,更讓林楓瞬間全身寒毛倒豎,一股冰冷刺骨、彷彿能將血液都凍結的強烈危機感,如同無形的大手般死死攫住了他心臟的是——
在石猛放下粥碗、憨厚地撓著頭、轉身準備離開林楓棚子的那一刻,從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衫的褶皺間,似乎無意間沾染並飄散開一縷極其極其微弱、卻如同附骨之疽般難以消散的、陰晦、腥甜、帶著一絲毀滅與狂亂意味的冰冷氣息!
魔氣?!
林楓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與此同時,他胸口的黑色殘玉,似乎也再次被這熟悉而厭惡的氣息所刺激,傳來一陣清晰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冰冷刺痛!他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如鷹隼,猛地越過石猛那魁梧如山嶽般的背影,死死地盯向了採藥堂深處、雜役區之外,那片屬於青木門正式弟子活動區域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那些簡陋的建築和層疊的山巒,看清內門深處某個特定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區域!
石猛似乎也憑藉著某種野獸般的、對危險的本能直覺,感應到了什麼。他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憨厚表情的粗獷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與其氣質不符的凝重之色,以及一絲極其原始、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警惕。他猛地轉過身,那龐大的身軀帶起一陣風聲,恰好與林楓那銳利而冰冷的視線在半空中交匯!這一刻,他那如同鐵塔般的身軀彷彿化作了一座被無形敵人激怒的、即將爆發的火山,聲音低沉得如同遠古部落祭祀時的擂鼓,帶著一股蠻荒般的兇悍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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