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望著他茫然的臉,緩了緩語氣:
“這批槍,是要配給遠洋船隊的。若不摸清它的脾性、驗透它的筋骨,貿然發下去,海天茫茫,出了岔子,誰兜得住?”
工匠這才如夢初醒,一拍大腿:“哎喲!是這個理兒!”
以往只管打出來、交上去,哪想過還要“熬”著它、磨著它、看它筋疲力盡的模樣。
此刻雖不大懂門道,卻也學著朱雄英的樣子,鄭重其事地點起頭來。
諸事井然有序地鋪開。
朱雄英離了藍家莊,直奔水師營帳尋藍玉。
藍玉這幾日,日夜紮在船上——吃飯在甲板,喝水在艙口,連解手都嫌麻煩,乾脆用桶接著。
海上風浪顛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望著無邊無際的灰藍海面,只覺自己怕是被朱雄英哄上了賊船。
可偏生是個嗜戰如命的脾氣,縱是受騙,也咬緊牙關硬挺著,半句怨言不敢出口。
直到遠遠望見朱雄英的身影踏浪而來,藍玉臉上陰雲霎時散盡,笑得眼尾皺成菊花。
他一個鷂子翻身躍下甲板,靴底剛沾地,就衝朱雄英咧嘴一笑,嗓門洪亮。
“太孫,您可得記住了——這些天我連眼皮都沒離過這船!吃在船上、睡在船上、連撒尿都對著江面,人和船早長成一塊兒了!”
“您要是不信,隨便拉個水手、扯個火長來問,我藍玉敢拍著胸脯說:沒半點貓膩!”
話音未落,他揚起濃眉,朝天一挑,肩膀還故意晃了晃,活像只抖擻羽毛的雄雞,就差把“清白”倆字刻在腦門上。
朱雄英聞言,嘴角微揚,點頭應道:“舅姥爺這話,我信!壓根兒不用旁人作證。”
頓了頓,又往前半步,壓低聲音:“不過,眼下倒真有樁要緊事,得勞您親自跑一趟。”
藍玉一聽,眼珠子立馬亮了:“快說!讓我幹啥?”
朱雄英朝後一招手,兩名親衛抬來一長一短兩杆新式火器——烏沉沉的長管燧發槍,鋥亮的轉輪手槍,還拖來一隻沉甸甸的木箱,掀開蓋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黃澄澄的彈藥。
“舅姥爺,五十步、百步、一百五十步,三段靶場,您得練到槍槍咬肉、彈彈穿心!”
藍玉接過槍,手指剛碰到冰涼的槍身,眉頭就擰成了疙瘩。轉輪手槍他認得,可那支長槍——槍管比尋常腰刀還長,槍托漆得油亮,扳機機括精巧得不像凡物,他這輩子壓根兒沒見過。
再瞧瞧這陣仗:新槍、新彈、新規矩……哪像練兵?倒像逼他鑽進鐵殼子裡學繡花。
他悶哼一聲,乾脆把兩杆槍往地上一撂,槍托磕出“咚”的一聲悶響。
“太孫,您不讓我帶兵操刀、列陣衝殺,倒讓我捏著這鐵棍子打靶?這玩意兒能劈開敵人的皮甲?能震住三軍士氣?能砍出軍功來?”
他一張臉拉得老長,嘴角往下耷拉著,活像剛吞了十顆青杏——又酸又澀。
心裡更是一肚子火:自己好歹是世襲侯爵,若再不掙點實打實的戰功,那頂公爵冠冕,怕是要爛在禮部的舊檔堆裡了!
朱雄英卻不動氣,只把聲音放得更沉:“舅姥爺,您這就想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