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士奇話至此處,喉頭微緊,目光悄然抬向朱雄英。
朱雄英卻只輕輕一笑,眉宇間不見半分波瀾。
他不怪楊士奇多慮,反倒覺得此人比旁人更穩、更實、更肯俯身做事。可偏偏,楊士奇自己渾然不覺——只當是殿下硬把擔子往他肩上壓,是催著幼苗拔節,不顧根鬚是否扎得牢。
朱雄英若真知他心裡這般想,怕是要拍案笑出聲來。
這人倒真有趣:數年之間,六部事務多由他協理代掌;自己則走遍十三省,踏過黃河凍土、嶺南瘴雨、河西黃沙。如今他倒好,站出來一句“臣不堪此任”,活像自己親手拆了剛搭好的臺子。
“你有幾斤幾兩,我心裡比秤還準。此時不必謙辭,也莫妄自菲薄。有些事你們尚未看見,我早已看見;你們尚在試探的分寸,我早有定論。此前不點破、不授印、不加銜,就是想瞧瞧——你們骨頭夠不夠硬,肩膀扛不扛得住,心眼兒亮不亮。”
“如今路已鋪到腳邊,你倒退半步說‘不敢走’?這話聽著,倒像是拿我尋開心。”
朱雄英語氣平緩,字字卻沉如墜石。
楊士奇垂首而立,指尖無意識捻著袖口一道細褶。
朱雄英靜看著他,他也靜迎著那目光。
屋內無聲,連簷角銅鈴都似停了擺。
從前不過替理些文書案牘,何曾想過“暫代六部”四字會落進自己名下?他原圖個清閒,從不爭權,也不信自己手上有幾分實權。可這權柄,竟真如潮水般湧至唇邊——猝不及防,令人脊背發涼。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那是丞相之位。
前朝胡惟庸、李善長,哪個不是功高震主、終成齏粉?他不信天命,可眼前這位置太燙,燙得他不得不一遍遍回想:哪句奏對失了分寸?哪份公文漏了疏忽?哪一步走得偏了方向?
更何況,能坐到這一步,分明是殿下親手託舉——這份信重,比詔書更重,比印信更燙。
“既蒙殿下不棄,臣唯竭盡所能。殿下所命,即為臣之所向;殿下所需,即為臣之所赴!”
話音落,深深一躬,額角幾乎觸到青磚。
朱雄英凝神望著他,未扶,未應,只將那身影刻入眼底。
路已備妥,只看他如何落步。
若他循正道而行,君臣相成,山河可安;
若他生異志、結私黨、攬權自固——
那便莫怪朱雄英親手收網。
“路給你鋪平了,怎麼走,你自己掂量。我不願見你陷進去,更不願見大明因你一人失了根基。眼下正是放手施為之時,即日起,六部事務,暫由你統協。”
送走眾臣,朱雄英獨坐案前,指尖按著眉心,力道略重。
沐馥與傅清韞並肩立於身側,見他蹙眉不展,彼此交換一眼,俱是心頭微緊。
“殿下可是遇著難解之事?若有我姐妹能效勞之處,萬死不辭。”
“倒也不是棘手事。早先許諾迎娶兩位姐姐,奈何孝期未滿,婚儀不便操辦……可咱們三人的名分,終究該提上章程了。”
朱雄英說到此處,頓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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