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沒想過給個明白交代——一道溫言撫慰的敕書,一次召見推心置腹的面談,甚至讓禮部擬個“褒功賜宴”的由頭……
可總有人偏愛把尋常事往陰處想,把退讓當軟弱,把剋制當猶豫,把沉默當默許。
越是解釋,越像心虛;越澄清,越似遮掩。
倒不如索性不辯——讓那些浮言撞在鐵壁上,自己碎掉。
......
藍玉斜倚在紫檀圈椅裡,目光掃過夏原吉那張寫滿“憂國憂民”的臉,眉頭一擰,像看見只嗡嗡繞人的蒼蠅。
這文官,腦子是有的,可藍玉最煩跟這類人周旋。
忠於朱雄英?還是站在自己對面?對他來說,沒區別——都是隔著一層皮說話,句句不沾地氣。
“我也沒打算跟你談什麼國事。”夏原吉拱了拱手,笑意謙和,“就是琢磨著,大將軍真要回鄉養老?”
“若真走了,怕是不太妥當。”
他往前欠了欠身,聲音放得更輕:“皇上對您器重有加,滿朝文武更是眼睛全盯著呢。您一個舉手、一句閒話,都可能被寫進奏本里,添油加醋地念上三天。”
“您若真體恤皇上,就不該在這當口抽身。您這一走,旁人怎麼看?會說您心灰意冷,還是說……皇上已容不下功臣?”
“如今六部、都察院、甚至南京留守司,都在議論這事。已有幾份密摺遞進宮裡,直言您‘跋扈逾制’‘久蓄異志’,請旨嚴查。”
夏原吉說得懇切,可藍玉聽著,只覺一股膩味直衝腦門。
他眯起眼,盯了夏原吉片刻,忽然嗤笑一聲:“哦?照你這麼說,我若真走了,倒成了不忠不義?”
“那你倒是說說——換作是你,攤上這事兒,你怎麼辦?”
“外頭說我謀反,說我結黨,說我私藏甲兵;軍中舊部上門求證,我答不答?答了,說是‘此地無銀’;不答,又是‘心虛迴避’。你說,我該擺出什麼臉色,才算‘識大體’?又該說哪句話,才能讓你們閉嘴?”
話音落地,屋內一靜。
藍玉心裡已然透亮:夏原吉這趟來,壓根不是勸,是“釘”——釘他在這應天城裡,釘他在朱雄英眼皮底下,好方便他們隨時丈量分寸、拿捏動靜。
所謂“為皇上計”,不過是塊遮羞布。
布一掀開,底下全是算盤珠子響。
他懶得再聽,只將手中茶盞往案上一擱,發出清脆一聲響:
“茶涼了。人,也該走了。”
“照理說,人該留下才對吧?只要腳還踩在應天的地界上,後頭能做的事,就不是一星半點——那是鋪天蓋地、沒邊沒沿的活路。”
“可我要是偏不留下呢?這又算得了什麼?我若鐵了心不待,難不成還有誰敢硬按著我的肩膀,非得把我栓在這兒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