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風沙卷著枯草,在朱棣馬蹄下打著旋兒。
他帶著親軍已深入漠南二十餘日,鐵甲染塵,戰馬嘶啞,為的不是打仗,而是尋一座城。
一座能讓他把都城穩穩紮下的城。
他不想把新都建在離北平太近的地方。
朱雄英上回雖放了他一馬,可那“放”,是刀尖離喉半寸的留情。倘若真要動手,自己若把王城修在北平眼皮底下,無異於把後脖頸子湊過去,等著人家砍。
所以這一回,他格外謹慎。
不僅要選一處易守難攻、糧秣通達的福地,更要避開元氣未復的北平勢力範圍——左右不能讓自己夾在中間,進退兩難,裡外不是人。
這選址,關乎存亡,半點馬虎不得。
“啟稟殿下,”張玉策馬上前,甲葉嘩啦作響,“咱們勘定的王府基址,已往西推進兩千餘里。這一帶,至今未見一支朝廷驛騎或邊軍哨探踏足。”
朱棣勒住韁繩,眯眼望向遠處起伏的沙梁。風颳得他眼皮直跳,可那點不安,卻像根細針,始終紮在心頭。
“父王!”朱高熾策馬趕至,風塵僕僕,聲音卻利落,“第二基地怎麼辦?總不能白白讓出去吧?那是咱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營房、倉廩、練兵場,連水井都是親手鑿的!若就這麼拱手相送,底下將士們怎麼想?外頭人又怎麼說?”
朱棣沒答,只沉默片刻,忽然問:“若真保不住呢?”
朱高熾一怔,隨即笑了,笑得有些涼:“那就賣。價高者得。誰出得起錢,誰拿去——反正地契在我手裡,鑰匙在我腰上,沒人能硬搶。”
這話一齣,帳中頓時靜了。
沒人應聲,也沒人皺眉。
眾人低頭撥弄著腰間佩刀,或是盯著靴尖上乾結的泥塊——那意思,再明白不過:留不下,不如噁心一把。不犯法,不違令,不丟臉面,頂多被人揹後罵一句“小氣”。
朱棣掃了一圈,忽而苦笑:“你們……真都想這麼幹?”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那我那個大侄子,會怎麼想?今日賣地,明日會不會就賣軍械?後日是不是連北平布政使司的印信,也能拿出來討價還價?他若借題發揮,說我們私相授受、動搖國本……到那時,誰替你們擔著這口黑鍋?”
帳內更靜了。
炭盆裡噼啪爆開一顆火星,映得人人臉上明暗不定。
朱棣緩緩環視一圈:“你們只想著不虧,卻沒想過——有些虧,不是虧銀子,是虧命。”
他最終嘆出一口氣:“與其賭他不動手,不如先把自己摘乾淨。第二基地……讓出去。”
話音落地,無人反對。
誰心裡都清楚:
朱雄英若真要動刀,憑北平現下這點兵力,擋得住第一刀,未必防得住第二刀。
那刀鋒所指,從來不是銀子,也不是地盤——是人心。
他眼下虛弱得像只剛出殼的雛鳥,偏還要去跟人硬碰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