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年過去。
朱雄英雷打不動推新政:軍械更新、操演重編、糧秣統調……樣樣落地無聲,卻樁樁扎進實處。
連市井商賈的腰桿,也跟著挺直了一截——朝廷頒了新令:凡捐糧萬石、助工百日、供銅鐵千斤者,許其子弟入縣學旁聽;三年考校合格,可補吏員缺額。
有人笑出聲,有人咬碎牙。
士林之中,早已炸開了鍋。
“誰能料到,我輩清流,竟被一個黃口小兒踩在腳底下喘不過氣?”
“祖宗定下的規矩,士農工商,次序森然。商賈販夫,向來低人一等。如今倒好,抬他們上座,反把讀書人晾在廊下吹風——這不是剜大明的肉,補外人的瘡麼?”
“皇上縱容至此,莫非真要看著禮崩樂壞、綱常傾覆?”
“長此以往,百年之後,列祖列宗問起:‘爾等守的是什麼廟堂?’我們拿什麼臉去磕頭?”
群情激憤,人人臉上都像潑了層墨汁。
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急,越急越恨,恨不得立刻聯名上書、聚眾請願,把“正綱紀”“肅士風”的牌子舉到奉天殿階前。
“此事我等自始至終毫不知情!更未署一字、籤一名!”
“若有人拿莫須有之事扣帽子,豈非欺人太甚?誰給的膽子,三番五次逼上門來?”
話音未落,人群裡踱出一位中年儒生,青衫洗得發白,腰桿卻挺得筆直。他捻鬚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滿堂嘈雜:
“諸公說得熱鬧,可曾捫心自問一句——你們說的‘理’,到底是天理,還是私理?”
眾人一滯。
“怎麼就‘說不過去’了?”另一人漲紅了臉搶話,“分明是朱雄英一手掀了桌子!我們撥亂反正,何錯之有?”
“再說,士大夫三個字,不是擺設,是骨氣!是體面!是千百年傳下來的分量!豈容輕慢?豈容折辱?”
廳內頓時嗡嗡作響,人人昂首挺胸,彷彿衣袖裡裹著的不是胳膊,而是尚未出鞘的劍。
在他們眼裡,身份不是虛名,是天地間最硬的一塊界碑——越過它,就是失序;矮下它,就是失格。
讀書人的體面,哪能靠施捨?全靠一代代人用脊樑撐起來!
可這話,朱雄英偏就聽不得。
他緩步踱進議事廳,袍角未沾塵,目光已掃過全場。
“諸位先生都是飽學之士,”他聲音平和,卻像石子投入深潭,“今兒請各位來,不是聽訓,是聽實話——各地學宮遞來的條陳,士族送來的密信,甚至幾位老尚書託人捎的話,我都收著呢。”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叩了叩案几:“都說商人不可抬舉,商籍不可鬆動,否則禮制崩壞,社稷危殆。”
廳內霎時靜得能聽見燭芯噼啪一聲爆響。
“可諸位也都是讀過《孟子》的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