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個時辰,應天府十里八鄉有名的鐵匠、木匠、銅匠、機括師,連帶兩位曾在寶船監幹過活的老工正,全被請到了朱雄英書房外的青磚院裡。
陽光灑在他們沾著鐵屑的袖口、磨亮的銅尺、還帶著松香味的刨花上——沒人知道,這尋常午後聚攏的一群人,正站在一場靜默風暴的中心。
朱雄英沒半分客套,開門見山就把想法說了出來。
他當然記不清那些老式紡紗機、織布機的內部結構——畢竟不是幹這行出身。
可話說回來,第一次工業革命時期的東西,本就不靠玄奧精微,關鍵在“想得到”。只要知道它能幹成什麼事,反推原理、琢磨怎麼搭出來,其實並不費勁。缺的從來不是手藝,而是那個“原來還能這麼幹”的念頭。
聽起來輕巧,但有人難免要問:既然這麼簡單,怎麼幾百年來,沒人動這個腦筋?
機器當然是一代代改、一點點進的。可真要跨進工業門檻,光靠靈光一閃不行,得有足夠多的人、足夠長的時間,在無數個“小改一點”的積累裡,等出那個“豁然開朗”的質變。
再者,從前那老式紡車、腰機,對普通百姓來說,夠用;對小商戶而言,也勉強餬口。
資本這東西,向來勢利得很。
一旦往外闖能掙大錢——比如搶港口、開商路、販鴉片——它就鉚足了勁往前衝,膽子比天還大;可若發現盤剝自家佃戶、壓榨本地織娘更省事、來錢更快,它立馬縮回頭去,一門心思摳成本:工錢往死裡壓,棉料挑最次的買,連燈油都恨不得按滴算。
所以,舊日里多少女人三十出頭就眼神發虛、四十上下幾乎睜不開眼?
還不是熬出來的——半夜點一豆油燈,在晃晃悠悠的昏光裡搖紡車、扯棉線,一坐就是七八個時辰。
這還算好的。更多人連這點油燈都點不起,只能摸著黑、藉著窗縫漏進來的微光趕工。
一天十幾個鐘頭盯在棉紗上,眼睛不壞才怪!
更何況,那時節人人守著自家那點活計過日子。
誰要是琢磨出個省力的小竅門,巴不得藏進地窖裡,捂嚴實了,生怕隔壁聽見風聲、學了去。
技術就這樣被捂在袖筒裡,越捂越涼,越涼越難傳。
同時期的西洋也不見得高明到哪兒去。
那邊連一個送信的郵差,都把自個兒跑的街巷、認的門牌當祖傳秘籍護著,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老子教兒子,兒子再教孫子,外人問一句,都當是來偷師的。
門戶之見這玩意兒,真能把人困死在方寸之間。
當然,世上也不是沒有願意把心血白送出去、只圖天下人受益的傻子——只是太少了。
而反過來,一個人守著自己琢磨出來的東西不撒手,也未必就是心胸狹窄。
後來慢慢興起來的“專利”規矩,不就是為護住這份心血才立下的麼?
這些彎彎繞繞,朱雄英壓根懶得細想。
等工匠們聽完他畫的草圖、聽明白他的思路,一個個眼睛發亮,手心冒汗,搓著衣角直嚷“成了!準能成!”
第一次工業革命的技術,說穿了真不玄乎——就像一道菜,主料輔料都擺那兒了,就差一個火候、一個翻鍋的念頭。稍有點功底的匠人,沉下心琢磨個三五日,照著樣子就能復刻出來。
當年大清乾隆年間,宮裡造出蒸汽機雛形,真不是吹的。
只是人家國庫充盈、四海來朝,皇上瞅著洋人鼓搗的鐵疙瘩,只當是“奇技淫巧”,揮揮手:“賞兩匹緞子,打發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