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易變,他信。
哪怕是從天南地北精挑細選出來的新人,不出三五年,也可能被這潭水泡軟了骨頭、磨鈍了稜角。
這變化,他惋惜,卻從不意外。
大明如今最不缺什麼?人才。
各地舉薦、鄉試、院試湧上來的新血,多如春水破冰,洶湧澎湃。
只要還有人不知收斂、不肯收手,他就隨時有理由換人。
而如今官位,早已不是從前那般寬裕——幾次裁冗、並署、削冗員,如今真是“一個蘿蔔一個坑”。
他寧可空著位置,也不願養著一具尸位素餐的軀殼:既不替百姓說話,也不替自己打算。這樣的人,留著何用?
夏原吉手裡的監察之權,近年確是越來越重。上至六部尚書,下至九品巡檢,皆在其察核範圍之內,連檢校司也不例外。
可偏偏,檢校司乾的那些事,在夏原吉眼裡,處處不合時宜、時時逾越分寸。
這個專司密查的衙門,早讓地方官吏夜裡睡不安穩,百姓見了黑衣皂隸也繞道走。
可縱然如此,仍擋不住有人偏要鑽空子、使絆子、借刀殺人。
“早說過,錦衣衛如今已是雞肋。”朱雄英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起家時不過是一幫市井混混,後來披了身飛魚服,倒真當自己是鷹犬了。可除了嚇唬人、抄家產,他們還能幹成什麼大事?”
“朝廷養這麼個衙門,圖什麼?”
錦衣衛的事,暫且按下不表。
這般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舊制,急不得,也硬不得。步子邁太大,容易扯著筋;火候不到,反而燒穿鍋底。
眼下大明國勢,確是睥睨四海,無人能及。
可朱雄英心裡清楚:強盛之下,未必無危。
說千秋基業,聽著氣派;可若根基底下蛀空了,再高的樓,也經不起一場風。
如今人口尚少,田疇廣袤,百業初興,一派欣欣向榮。
可這光景,撐不了太久。
土地兼併的苗頭,已在江南悄然露尖;階層板結的影子,也在北直隸幾個大族譜牒裡若隱若現。
甚至,有些地方,已經不是“苗頭”,而是“破土而出”了。
而對付這種病,再好的方子,也治不了根。
藥石無效,針砭無用——它不在表,而在骨。
社會要真正讓百姓過上安穩富足的日子,光靠風調雨順、官府清廉還不夠——得等生產力實實在在邁上新臺階,老百姓心裡頭那點“自己也能做主”的念頭,才可能一點點冒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