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不懂什麼叫“文化贏”……怎麼外國遊客多些,就算勝了?
可剛才江才一句“萬邦來朝”,他腦子裡“咯噔”一下,通了。
遊客來了,看城牆、看市井、看學堂、看衙門裡貼的告示,看街角老翁教孫子寫“仁”字……看得多了,話就傳開了,理也就慢慢紮下根了。
等到別國的年輕人也學著寫“民為邦本”,學著問“何以為政”,那道理,便不是靠船隊運出去的,是自己長腳跑出去的。
念頭一閃而過。
他沒打算搞什麼“文化征服”。道理這東西,最鋒利,也最不認人。
它能開路,也能斷路;能聚人,也能散人。稍一失控,便成燎原野火,燒誰都不知道。
真要立得住,靠的從來不是嘴上說得多漂亮,而是倉廩實、甲兵足、法度嚴、人心齊。
果然,江才整理的這篇談話,幾天之內就在應天府傳開了,接著滾雪球似的,鋪滿整個大明。
《崇明日記》正火著,誰出門不聊兩句,倒像落了單。
起初大家當奇談看,後來聽說陳崇明寫的全是實情,便改作聽笑話……豬血做的布丁、用人牙鑲的假牙……樁樁件件,荒唐得恰到好處,正對大明人的胃口。
看完西洋那邊的活法,再低頭瞅瞅自家灶膛裡燒著的乾柴、牆上掛的臘肉,心裡頓時敞亮:苦?苦啥?比那強百倍!
可書一熱,學塾裡倒有人皺眉了。
通篇白話,夾雜不少簡體字。
念著順口,寫起來省力,可有些酸儒坐不住了……繁簡之爭本就懸著,如今一個洋人寫得比他們還溜,面子往哪兒擱?
更有那眼紅的,見陳崇明風頭太盛,便跳出來罵:什麼日記?不過譁眾取寵,騙傻子看的玩意兒!
還有人直說他的書毫無文學價值,跟陛下寫的通俗小說一比,簡直不堪入目。
這話傳到了江才耳朵裡。他思量再三,又去尋朱雄英請教。
朱雄英聽罷,答得乾脆利落:
“只要書裡不藏惡意影射,不捏造事實、不造謠生事,能讓百姓讀著高興、心裡踏實,就是好書。”
怕江才沒聽透,他又補了一句:
“什麼叫好書?傳遞正氣的,大家愛看的,就是好書。”
“正氣是什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就叫正氣。”
話鋒一轉,他語氣沉了些:
“但絕不能亂編排人。”
“比如你是個寫得極好的作家,找朋友借錢,人家沒借,你記恨在心。可那兩人本是老實本分的好人,你偏把人家寫成矮小丑陋的怪相,把人家媳婦寫成輕浮浪蕩的婦人……”
“這倆人倒是‘惡有惡報’了,可問題來了……他們壓根兒就不是惡人啊!”
朱雄英抬眼看向江才:“你說,這種書,哪怕字字珠璣,能算好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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