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籍之人,可享官辦義學、醫館、驛傳、賑濟諸般便利,亦能申領工坊補助、匠戶優待、市舶抽分減免等實惠。
代價亦明:不得務農,不得久居鄉里,更不可在村中建宅落戶……短時探親借住,尚屬可行。
鄉籍之人則無此拘束。
種地、起屋、招佃、營生,悉聽其便。農閒時節,進城做工、長居謀生,亦無不許,只須田有人種、糧有產出,便算盡責。
但其子弟讀書升學,僅限鄉塾、縣學;若想入府州官學,乃至赴京應試,非得另繳高額束脩、尋門路薦引不可。尋常農戶,難承其重;唯有家中素有仕宦淵源者,方能略通此途。
鄉籍者雖可耕可居、進退自如,卻非無度。一戶所授之田有額,承租他人之田亦須立約、報官、鈐印,缺一不可。
表面看,鄉籍似比城籍寬裕;實則二者各有利弊,難言高下。鄉民農閒進城謀生,已是無聲答案……若種地真能養家餬口,誰願拋妻別子,擠在坊市巷陌裡掙幾文血汗錢?
再者,城中書院名師雲集,鄉下私塾先生或識字未精;城籍童子自幼習算、讀律、通商、識圖,鄉籍孩童卻多困於四書章句、田賦折算之間。起點既異,前程自遠。
城籍人家日子緊些:房租、柴米、塾資、藥費,樣樣壓肩;孩子讀書,更是層層篩選、步步內卷,稍有鬆懈,便落人後。鄉籍之家則不同,粗糧布衣足可溫飽,守著幾分薄田,也能安穩過活。只是若想出頭,就得比旁人多熬十年燈油、多走百里山路。
此策一齣,大明百姓無形中被劃為兩途。久而久之,城鄉之間鴻溝漸深,裂痕難彌……理論上確是如此。
可事實上,此事壓根不會走到那一步。
朱雄英設此二籍,初衷極簡:止兼併,釋地力。待重工業興起、織機遍野、鐵軌縱橫,耕者愈少而產愈豐,田畝束縛自然鬆動。到那時,城籍鄉籍之別,不過如舊時坊郭戶與鄉村戶一般,只剩名目,再無實礙。
彼時大明所需者,正是浩浩蕩蕩的城中人口……即所謂“聚民成市”。蓋因犁鏵終將讓位於鐵牛,鐮刀終將讓位於滾刀。一家五口苦幹一年,不過墾十數畝;若遇壯勞力傷病離世,三五畝薄田亦難續耕。可一臺水力脫粒機,一日所出勝過百人半月;一架畜力深耕犁,一人可耕三十畝而不喘;婦孺亦能掌管繅絲機、紡紗車、印染槽,各司其職。
田間人手一旦盈餘,便成城中急需之工。織坊需女工,船廠需焊匠,煤窯需壯丁,驛路需馱夫,學堂需雜役……處處皆缺人,處處皆用才。
而民間“多子多福”之念猶存,人口自會源源不絕,反成國力之基。至於“人滿為患”之憂?朱雄英並不掛懷。
前朝往事早已印證:但凡市鎮繁盛、工商興旺、女子識字、婦人就業,百姓自會擇少而精育,寧養一子成才,不求五子餓殍。待到那時,朱雄英要操心的,恐怕不是如何限人,而是如何勸人添丁、如何補產假、如何建託所了。
再者,朱雄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尚且難說。
人真出了事,又如何?照眼下這勢頭,是人口先撐不住,還是社會先滑進低生育的境地,誰也拿不準。
這些事,本就輪不到朱雄英操心。
科技發展,向來後發者佔便宜。
指不定哪天,西方或某個小國突然冒出頭,掀起一場波及全球的戰事,也未可知。
這些,眼下都不是朱雄英該想的。
就在各項舉措緊鑼密鼓鋪開時,那些守舊之人終於坐不住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再拖,他們不光要丟掉賴以存身的地,連根都可能被拔掉。
可若主動靠攏朱雄英,反倒能得些實打實的好處……既保得住家底,還能換回幾分體面。那何苦硬頂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