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那些藏匪納盜的島嶼握在手裡,掐斷補給,截住退路。沒了錨地、沒得修船、缺糧少藥,海盜便如斷線紙鳶,飄一陣,便散了。
朱雄英指尖輕點地圖上那片深藍,指腹停在幾處墨點之間,片刻後緩緩移開。
可光斷後路不夠。人若活不下去,刀就攥得更緊。
海盜裡確有亡命徒,但十之八九,不過被逼上船的漁戶、失地農、逃役匠人。誰不想灶膛有火、簷下有兒、田裡有收成?誰真願日日提著腦袋過活?
佔了島,就得安人。安不了心,早晚再生亂子。
怎麼安?修碼頭、開鹽場、設屯田、辦作坊……這些是後話。眼下要緊的,不是怎麼幹,而是往哪兒幹。
朱雄英目光沉靜,手指從天竺划向非洲,停頓片刻。
按路程算,天竺最近。那邊礦脈厚實,尤以煤為最……後世勘測,儲量居全球第四。而煤是爐心,是輪軸,是整座工業架子的底樁。
如今東南亞諸國盡歸版圖,天竺踞其西鄰,唇齒相依,豈能視若無物?況且此前滿剌加等國暗通天竺,密謀擾邊,於理於勢,都繞不過去。
可朱雄英實在不願在天竺多耗氣力。
那地方廟宇林立,種姓盤根,神權裹著俗權,經文壓著律令。治理不是不行,只是太費勁……稍一鬆手,舊習復燃;稍一用力,民怨暗湧。他不願學帶嚶那套,把人當牲口使,留一堆爛攤子撒手走人。
若只當殖民地管,今日徵稅、明日派吏,不出百年,民族心思一起,鞭子再長也勒不住。
治,難;棄,又埋禍根。
兩頭皆險,進退皆重。
“還得內閣議一議。”
“究竟怎麼落子?”
“折中之道……未必沒有。”
他拇指摩挲下頜,眉間微蹙。
其實細想,天竺並非不可治。後世那副模樣,根子不在土裡,而在人身上……被踩了幾百年,骨頭軟了,脊樑彎了,規矩碎了,再想扶正,自然舉步維艱。
若自始便立新法、建學堂、廢賤籍、均田畝,十年生聚,二十年教化,未必不能徐徐改易。
可問題不在能不能,而在值不值。
投入多少人力、銀錢、時間?換回幾成實效?是否拖慢整體佈局?
相較之下,非洲那邊倒不必反覆掂量。
他對那片土地上的人並無惡感,亦無親近。只知那裡人多、力壯、地廣、礦豐。他不會販奴,也不縱容虐工,但也不會把他們當作大明百姓那樣悉心體恤。
在他心裡,只有生於斯、長於斯、血脈扎進這片土地的人,才是需他親手托住的子民。
至於外邦之人,他只問一句:活下來,能否助大明前行?若能,便給口飯吃、給份工做;若不能,便另尋出路。
出發點不同,手段自然不同。
對異域,陣痛難免……改舊制、拆神壇、立新約,哪一樁不流血?可這是他們自己的路,大明只鋪石,不扶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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