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子暄聽得前仰後合,拍著大腿笑:“那他後來呢?”
“發配遼東修驛道去了。臨走前哭嚎說‘小的再也不敢了’,可朱雄英只回了一句:‘不敢?晚了。’”
她笑得直揉肚子:“這句絕了!”
朱雄英沒直接回應天府,一路走走停停。
一是幾十個時辰悶在車廂裡,骨頭縫都發酸;二來單靠北平一地,看不出全貌,得順路多瞧幾個地方……州縣、集鎮、水陸碼頭,哪兒人聲旺,哪兒就藏得住實情。
這一路看下來,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多數百姓能吃飽,但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一場病、一次旱、一匹馬倒斃,家裡立刻揭不開鍋。
小農日子,本就如此……糧倉裡存著半年口糧,床底下壓著半吊銅錢,哪天塌了,就是塌全家。
而且他去的這些地方,離鐵路近,算是沾了光。若換作那些偏僻縣鄉,既不通火車,又缺商路,日子只會更緊巴。他沒親眼見,心裡卻門兒清。
回到應天府,已是整整一個月後。
這期間政務全由內閣擔著,實在拿不準的,才飛鴿傳書請示。他一落地,先翻的不是奏報,而是戶部剛交上來的恩格爾係數彙總……六萬人抽樣,從朝中大員到邊關佃戶,一個階層沒落下。
報告攤在案上,朱雄英盯著那串數字,久久沒說話。
全國平均五十五。按理說,五十到六十,算溫飽線之上。百姓肚子不餓,屋簷不漏,這已算難得。
可往下細看,就沉了心。
應天府最低,三十六……這兒是天下樞紐,新法先試、新貨先到、新工先招,日子自然寬裕。
可北邊有些村子,七十一……一家老小一年掙的錢,七成花在吃飯上。剩下三成,連件厚棉襖都扯不出來。
“難啊……”他指尖敲了敲紙頁,聲音低下去,“真難。”
比這更揪心的,是南北之別。
南方大多壓在五十以下,北方過半地區穩穩踩在線上,甚至往上躥。至於七十那檔,南方壓根兒找不著影兒……連深山裡的苗寨侗寨,因通了路、來了商隊,拿獸皮換鹽鐵、換布匹,日子也過得踏實。
這一趟,朱雄英心裡透亮:大明表面齊整,底下溝壑縱橫。
有人覺得讀書人不掐架了,南北就算融了?糊弄自己罷了。
科舉名額均了,可北地學子到了揚州,看見茶樓裡跑堂的小哥都戴金錶、住瓦房,能不愣神?
北邊商人南下做買賣,常在酒館裡喝著喝著就紅了眼眶:“咱那兒米賣八文一升,這兒米才六文,還管送上門!”……回去?不回了,就在這兒落腳安家。
南方商戶嘴上不說,背地裡咬牙:“搶什麼搶?搶完了我們吃西北風?”
同行是冤家,南北更是老冤家。
冤家之間,哪是幾句聖旨、幾場宣講就能抹平的?
回北平的路上,朱雄英撞見兩個商人吵得面紅耳赤……一個自認是北直隸人,一個咬定自己祖上三代都在松江府紮根。兩人話不投機,火藥味越來越濃,最後被路人勸開,沒真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