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鏡很快就發現，在這棟灰色的樓裡，“新來的”三個字寫在臉上不是寫在檔案裡。報到第一天，她在走廊裡遇到了七個人，其中四個多看了她一眼，兩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個直接問“你是哪個學校來實習的”。她說“我是新來的研究員”，那人愣了一下，說了句“這麼年輕”，然後走了。她沒在意。
但事情比她預想的發酵得快。第二天早上，她去食堂吃早飯，打菜的阿姨看了她的工牌，說“你就是那個新來的小姑娘？他們說你是搞航天的”。林小鏡點了點頭，阿姨給她多打了一個雞蛋。她端著托盤找位置坐下，剛咬了一口包子，對面坐下來一個人。三十出頭，戴眼鏡，穿格子襯衫，頭髮亂糟糟的。他看了她一眼，說：“你是林小鏡？”
“是。”
“我是理論物理所的張遠，周老師的學生。聽說你來了，過來看看。”
林小鏡看著他，沒說話。他繼續說：“你的論文我讀了。空間摺疊那個。你用的拓撲保護機制，思路很新。但我有一個問題。”他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上面寫滿了公式。他指著其中一個，說：“你這步推導，假設了陳數是整數。但陳數只有在系統有帶隙的時候才是整數。你的系統有帶隙嗎？”
林小鏡看了看那個公式，說：“有。動態卡西米爾效應的超材料系統，在特定頻率下會開啟帶隙。我算了，帶隙寬度大約是0.1電子伏。”
張遠皺了皺眉。“0.1電子伏？太小了。熱漲落就能把它抹掉。”
“所以實驗需要在低溫下進行。4開爾文以下。”
張遠沉默了幾秒，把紙摺好，放回口袋。“你的論文裡沒寫這個。”
“篇幅有限。寫了推導，沒寫實驗條件。”
張遠點了點頭。“那你的畢業論文裡寫了？”
“寫了。第五章，第三節。”
張遠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林小鏡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懷疑，是“認可”。他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把空間摺疊做成畢業設計的本科生。不是‘做完’，是‘做成’。”他站起來，端起托盤，“有空聊聊。”走了。
訊息傳得比林小鏡想象的快。下午，她去實驗室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綠蘿。她不知道是誰放的，問了旁邊的人，旁邊的人說不知道。她把綠蘿挪到書架頂上，澆水的時候發現花盆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歡迎加入國科院”。字跡潦草，沒署名。她把紙條夾進筆記本里，繼續做實驗。
第三天，她被人事處叫去拍工牌照片。攝影師是個年輕人，讓她站在一塊藍布前面，說“笑一個”。她沒笑，攝影師又說“笑一個”，她扯了扯嘴角。攝影師拍了三張，選了一張嘴角稍微上揚的。她看著螢幕上的自己，覺得不像。不是“不像本人”，是“不像研究員”。像個學生。她把工牌掛脖子上，照片朝裡，不讓人看。
第四天，她第一次去參加院裡的學術報告會。報告廳能坐兩百人，來了大概一百多個。她找了一個角落坐下。報告的主題是“量子計算在材料科學中的應用”，主講人是計算科學所的某位研究員。林小鏡聽了一半，覺得和自己的研究方向關係不大，但沒有走。她坐在那裡，認真地聽，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報告結束後是提問環節，有人問了幾個問題，主講人一一回答。林小鏡沒有提問。她站起來，準備走。
“林小鏡。”有人叫她。
她回頭，看到周明遠站在後排，朝她招手。她走過去。
“周老師。”
“來，我給你介紹幾個人。”
周明遠把她帶到前排，那裡站著幾個人，都在聊天。看到周明遠過來，他們停下來。
“這是林小鏡，新來的助理研究員，航天方向。”周明遠指著她，然後指著那幾個人，“這是材料所的王院士，這是化學所的李院士，這是計算所的陳教授。”
林小鏡看著那幾個人，心裡動了一下。院士。兩個院士，一個教授。她伸出手，和王院士握了握。王院士說：“你就是林小鏡？周老師跟我說過你。空間摺疊那個？”林小鏡說：“是。”王院士說：“年輕人膽子大。”林小鏡沒說話。李院士說：“你的論文我看了。超材料增強動態卡西米爾效應那個。你用的銀-介質-銀結構，損耗怎麼處理的？”林小鏡說：“用薄層近似。銀的厚度控制在20奈米以下，損耗可以忽略。”李院士點了點頭。“有空來我組裡講講。”林小鏡說：“好。”陳教授說：“你的拓撲保護機制，我有個學生也在做。他算出來陳數不是整數，你幫他看看？”林小鏡說：“好。”
她站在那裡，和兩位院士、一位教授聊了十幾分鍾。聊的是專業問題，不是客套話。她回答得很清楚，沒有含糊。王院士最後說了一句：“你是我見過的最年輕的助理研究員。”林小鏡說：“謝謝。”王院士說：“不是誇你，是說你壓力大。”林小鏡沒說話。
回到實驗室，她坐在工位上，看著那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剛澆過水，水珠在葉面上滾。她伸手摸了摸，溼的。她不知道這盆綠蘿是誰送的，也不知道為什麼送。但她留著。放在書架頂上，和她的筆記本排成一排。
晚上，她回到招待所，洗了澡，坐在床上。她拿出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她寫了一行字：“最小研究員，引起關注。食堂阿姨多給了一個雞蛋。張遠來問問題。工位上多了一盆綠蘿。周老師介紹了王院士、李院士、陳教授。壓力大。”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書包。她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窗外，北京的夜很亮。她翻了個身，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