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8年6月，北京，龍國科學院。林小鏡的白頭髮徹底白了。不是“大半”，是“全部”。從髮根到髮梢，從前額到後腦，沒有一根是黑的。她照鏡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把鏡子扣在桌上。沒什麼好看的。白就白了。鄭技術員第一次看到她全白的樣子，愣了一下。“你染的？”林小鏡說“不是”。鄭技術員沒再問。李明薇看到了，嘆了口氣。“你的白髮問題，我們還在研究。黑色素細胞的重程式設計，理論上可行，但需要時間。”林小鏡說“不用研究了。不是重點”。李明薇看著她。“你的頭髮不是重點，但你是我們的重點。你的形象，代表了國科院。”林小鏡說“我的形象是白髮。國科院的形象是成果。我有成果”。李明薇沒再說話。
周明遠也看到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多看了兩眼。過了幾天，他讓行政處給她送了一頂帽子。藏藍色的，純羊毛的，沒有logo。林小鏡把帽子放在桌上，沒戴。她不冷，她不需要帽子。但她知道周明遠的意思——你出去開會，戴個帽子，別讓白頭髮分散注意力。她不戴。她要讓別人看到她的白頭髮。因為那不是老，是藥。是基因藥劑的第一批臨床資料。是資料的視覺化。她不需要解釋，頭髮就是解釋。
新材料專案啟動了。不是她主動要做的，是國家需要的。推進器需要更輕更強的材料，基因藥劑需要更安全的遞送載體，能源系統需要更高效的催化劑。現有的材料不夠用了。林小鏡在專案申請書上寫了三頁紙，不是背景、意義、目標，是“材料效能指標”——密度1.5克每立方厘米，強度1.5吉帕，韌性50兆帕每平方米，耐溫1000度，耐腐蝕，可加工，可量產。每一項指標都是現有材料的數倍。指標不是憑空寫的，是她算出來的。推進器每減重一克，衛星就能多帶一克載荷。基因藥劑每提高一倍載藥量，注射劑量就能減半。能源系統每提升一個點的效率，飛船就能省一年的燃料。她用算的，不是猜的。
周明遠看了指標，沉默了很久。“這些指標，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人類在材料科學領域要跨一大步。”林小鏡知道。但她不說，資料說話。資料出來，步子就跨出去了。跨不出去，她就推。她從來不等人推她，她推自己，也推技術，也推時代。
王院士的團隊負責新材料。不是合作，是林小鏡主導。王院士負責製備。他的實驗室在材料所的五樓，裝置很全，人也很多。林小鏡每週去一次，看進度，看資料，看樣品。第一次去的時候，王院士的博士生給她展示了一種碳纖維複合材料，密度1.6，強度0.8，差了快一倍。林小鏡看了資料，說“不夠”。博士生說“這是目前最好的”。林小鏡說“那就做更好的”。博士生沒說話。王院士在旁邊，也沒說話。
她花了兩週查文獻。不是中文的，是英文的，德文的，日文的。不是近期的，是近十年的。她全看了。看了幾百篇，發現了石墨烯，可以單層碳原子，強度很高。但很難量產。她在國防科大的時候學過，單層石墨烯的製備成本高得離譜。但她想到了一種折衷方案——多層石墨烯，層數控制在十層以內，強度接近單層，成本低很多。她把方案給了王院士。王院士看了，說“這個方向可以”。帶著團隊試了幾十種工藝，三個月後做出了第一批樣品。密度1.5，強度1.2，還不夠。林小鏡說“繼續最佳化”，又試了上百種工藝。六個月後，第二代樣品出來了。密度1.48，強度1.53，超過指標。王院士看著資料，說“你定的指標，你自己達到了”。林小鏡說“不是我，是我們”。
接下來是量產工藝。實驗室能做出來不意味著工廠也能做出來。實驗室只做幾克，工廠要做幾噸。她需要設計一條量產線。不是“設計”，是“算”。她花了一個月，算了流速、溫度、壓力、濃度、時間，每個引數都最佳化過，每個環節都驗證過。設計完把方案給了航天科技集團的工程師，工程師看了，說“這個線我們能建”。林小鏡說“多久”。工程師說“一年”。林小鏡說“半年”。工程師沉默了一會兒。“你催命。”林小鏡沒說話。不是催命，是催進度。進度慢了，衛星就飛不出去。衛星飛不出去，她的推進器就白做了。推進器白做了，她的頭髮就白白了。她不能白，她的頭髮已經白了，但她的成果不能白。她不會讓成果白費。
材料專案啟動的第三個月，第一批樣品送去做第三方測試。不是國科院自測，是國家材料測試中心。權威機構。結果出來，和林小鏡的資料一模一樣。密度1.48，強度1.54，韌性52，耐溫1050。全部達標。王院士拿著報告，說“這個材料，可以用在衛星結構上，可以用在火箭殼體上，可以用在飛船骨架上”。林小鏡說“還可以用在電極塗層上”。她改進了梯度塗層的配方，把氧化釔換成石墨烯增強氧化釔，硬度高了三成，壽命長了五成。
周明遠看了新材料的資料，寫了四個字的批語：“意義重大。”他把報告轉給了更高層。
林小鏡知道，材料只是基礎，真正重要的是怎麼用。推進器、基因藥劑、能源系統，都需要新材料。她一個人做不了所有的事，但她可以搭框架。框架搭好了，別人來填。她不是在建一座樓，她是在畫一張圖。圖畫好了，樓讓別人蓋。她還要畫下一張。她的白頭髮在日光燈下反著光，像一根根銀絲。她沒時間染，沒時間剪，沒時間想。她只想著下一組資料、下一個方案和下一張圖。她低下頭，繼續寫。圖要畫得快一些，別人等著用。她畫圖的時候，時間過得很快，抬頭髮現天黑了。她繼續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