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6月,北京,龍國科學院。基因藥劑專案推進到第十九個月的時候,靈長類實驗啟動了。不是小鼠實驗,是猴子實驗。猴子比小鼠更接近人類——DNA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三,免疫系統、代謝系統、神經系統都更像。小鼠實驗做了十個月,效果很好:實驗組小鼠壽命延長百分之三十,沒有發現腫瘤。但小鼠是小鼠,人是人。中間隔著猴子。猴子過了,才能上人。林小鏡站在靈長類動物實驗中心的無菌走廊裡,隔著玻璃窗看著裡面的猴子。一共二十隻,全是恆河猴,年齡十五歲,相當於人類五十歲。十隻注射基因藥劑,十隻注射生理鹽水。雙盲實驗——連照顧猴子的飼養員都不知道哪隻是實驗組,哪隻是對照組。林小鏡知道,她是專案負責人,所有的資料都要經過她的眼睛。
李明薇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實驗方案。“林小鏡,你真的要自己做?”林小鏡說“我做”。李明薇看著她。“二十隻猴子,每隻每週測一次血常規、生化、免疫指標,每隻每月測一次端粒長度、細胞衰老標誌物。你做不過來。”林小鏡說“我做得了”。李明薇沒再說話。鄭技術員從國防科大調過來了——不是調過來,是林小鏡把他要過來的。他在推進器專案結束後回了國防科大,林小鏡一個電話又把他叫來了。“你來幫我做基因藥劑,”她在電話裡說,“猴子實驗。”鄭技術員說“好”,第二天就買了高鐵票。他站在林小鏡旁邊,也看著玻璃窗裡面的猴子。“這些猴子,要養多久?”“三年。”“三年?你做個推進器才用了兩年。”“推進器是機器,機器不會老。猴子會老。老得慢,才知道藥有沒有效。”鄭技術員沒再問。
實驗開始了。每週一採血,每週二測血常規,每週三測生化,每週四測免疫指標,每週五測端粒長度和細胞衰老標誌物。林小鏡每週五天泡在動物中心,從早到晚,中間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沒有離開過。鄭技術員說“你太拼了”,林小鏡沒說話。她不是拼,她是沒時間。猴子只有二十隻,每一隻的資料都很珍貴。漏掉一個數據,可能就漏掉一個關鍵發現。她不漏。她從來不會漏。
第一個月,實驗組和對照組的各項指標沒有明顯差異。李明薇看了資料,說“是不是劑量不夠”。林小鏡說“不是劑量不夠,是時間不夠。端粒的長度是以年為單位變化的,一個月看不出”。李明薇說“那就等”。等。等了一年。
2036年6月,實驗滿十二個月。林小鏡把二十隻猴子的資料全部整理出來。實驗組的端粒長度平均延長了百分之十五,對照組的端粒長度縮短了百分之五。實驗組的衰老細胞標誌物減少了百分之三十,對照組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實驗組的免疫指標比對照組好很多,T細胞活性高,炎症因子低。李明薇看了資料,沉默了很久。“你的藥有效。”林小鏡說“我知道”。有效性驗證了,接下來是安全性。有沒有副作用?會不會致癌?會不會導致自身免疫病?這些問題需要更長的時間來回答。再等一年。
2037年6月,實驗滿二十四個月。二十隻猴子全部健在。實驗組的十隻猴子看起來比對照組年輕很多——毛色更亮,行動更敏捷,反應更快。對照組的十隻猴子看起來老態龍鍾,毛色灰暗,行動遲緩,有的已經出現了老年斑。林小鏡把資料整理成報告,厚厚一本,五百多頁。她拿著報告去找周明遠。周明遠翻了翻,看到“端粒長度延長百分之二十五”“衰老標誌物減少百分之四十”“腫瘤發生率零”“自身免疫病發生率零”這幾行的時候,停下來看著她。
“你確定?”
“確定。測了三遍。重複性很好。”
周明遠合上報告。“可以上人體試驗了。”
林小鏡說“需要找志願者”。周明遠說“你有人選嗎”。林小鏡想了想。“第一批志願者從國科院內部找。我們自己先試。”周明遠看著她。“你打算第一個試?”林小鏡說“是”。周明遠沉默了很久。“你不怕?”“不怕。資料是安全的。”周明遠看著她,沒再說話,在報告上籤了字。“你這個人,什麼都敢試。”林小鏡沒接話。
她不是什麼都敢試,她是有把握才試。二十四個月的猴子實驗,五百多頁資料,零腫瘤、零自身免疫病、零死亡。這就是她的把握。她不是賭,她是算。算過了,對的,才做。她從不賭。
她走出辦公室,走廊裡很安靜。銀杏樹的葉子綠了,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大半個窗戶。她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綠色。二十四個月,七百多天。猴子從十五歲長到十七歲,相當於人類從五十歲長到六十歲。實驗組比對照組年輕了十歲。不是因為它們沒老,是它們老得慢。慢就是年輕。年輕就是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能走得更遠。這是她做基因藥劑的目的。不是為了長生不老,是為了讓那些想去遠方的人有足夠的時間走到遠方。她要去遠方,她需要時間。她的時間不多,但她可以給自己更多時間。不是為自己,是為走得夠遠。她轉身,走回辦公室。下一站,人體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