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複習得不夠充分。”林小鏡說。
“決賽在十二月中旬，還有一個月的時間。你要加強訓練，爭取在決賽中取得好成績。”
林小鏡點了點頭。“我會努力的。”
她不會努力的。不是因為她不想努力——她不需要努力，她的物理水平已經遠遠超過了競賽的要求。她需要的是“不努力”——在決賽中表現得“正常”一些，拿一個“三等獎”或者“優秀獎”，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她知道，這很難。因為決賽的題目更難，區分度更高，她的“偽裝”需要更加精細。
物理競賽決賽在十二月中旬的一個週六舉行，地點是市第二中學——林小鏡第一次去那所學校。她走進校門的時候，看到了一座比江城一中更大的校園——更寬的廣場、更高的教學樓、更多的綠化。她走在人群中，穿著江城一中的校服，揹著舊書包，149釐米的身高在人群中幾乎看不見。
考場設在二中的大禮堂，比江城一中的大禮堂大一倍。幾百名學生坐在一起，黑壓壓的一片。林小鏡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牆的最後一排，一個不顯眼的角落。這個位置很好——不顯眼，不容易被監考老師注意到，也不容易被其他考生看到。
試卷發下來，四頁，八道題。滿分100分。考試時間120分鐘。
林小鏡快速瀏覽了所有題目。第一題是力學題——涉及變力做功和動能定理，難度中上。第二題是電學題——涉及複雜電路的等效電阻和電功率，難度中上。第三題是熱學題——涉及理想氣體的迴圈過程，難度高。第四題是光學題——涉及薄透鏡的成像規律和像差，難度高。第五題是近代物理題——涉及相對論的時間膨脹效應，難度高。第六題是實驗題——涉及實驗資料的處理和分析，難度中等。第七題是綜合題——涉及力學、電學、熱學的綜合應用，難度很高。第八題是附加題——涉及量子力學的基本概念（能級、躍遷），難度很高。
她可以在60分鐘內做完所有題目，並且全對。但她不能。她需要控制分數，確保自己拿一個“三等獎”或“優秀獎”，而不是“一等獎”或“二等獎”。她先評估了這次決賽的難度——根據她的判斷，這套試卷的平均分應該在20到30分之間，40分以上就能拿三等獎，60分以上能拿二等獎，80分以上能拿一等獎。她決定把自己的分數控制在45到50分之間——三等獎的中上水平，或者二等獎的邊緣。
她開始答題。她故意在簡單題上“失誤”——比如第一題的力學題，她正確地列出了動能定理的方程，但在代入資料的時候算錯了，導致答案差了一個數量級。她在中檔題上“半對”——比如第三題的熱學題，她正確地畫出了P-V圖，正確地寫出了狀態方程，但在計算效率的時候漏了一個因子，導致結果偏大。她在難題上“不會做”——比如第七題的綜合題，她只寫了第一問，第二問和第三問留了空白。第八題的附加題，她完全沒有動——留了空白。
她還注意了草稿紙上的痕跡。她在草稿紙上寫了很多“嘗試”的過程——有些是正確的，有些是錯誤的；有些寫了一半就劃掉了，有些寫到最後發現矛盾就放棄了。這些痕跡顯示她“努力了，但能力有限”。
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她用了90分鐘——不是故意拖時間，而是因為她需要“表演”出“思考”的過程。她不能在60分鐘就交卷——那太快了，會引起監考老師的注意。她也不能等到最後一分鐘才交卷——那太慢了，會顯得她“不會做”。她需要的是一個“正常”的交卷時間——比大部分學生早一點，但不早太多。她觀察了考場裡的其他學生，大部分人都在90到110分鐘之間交卷。她在90分鐘的時候舉手交了試卷。
決賽成績在十二月底公佈。陳明遠在物理課上宣佈了結果：“這次決賽，我們學校有五位同學獲獎。周宇航，一等獎；張浩然，二等獎；林小鏡，三等獎；李思思，三等獎；王浩，優秀獎。”
全班鼓掌。林小鏡也鼓掌。
三等獎。這是她想要的結果。不是一等獎，不是二等獎，是三等獎。三等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特別關注——老師會覺得“還不錯”，同學會覺得“挺厲害的”，但沒有人會把她當成“物理天才”。周宇航的一等獎，才是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陳明遠課後找了她。“林小鏡，三等獎也不錯。但你的潛力不止於此。這次決賽你的失誤比較多，比如第一題的資料代入錯誤、第三題的漏因子，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下次要更細心一些。”
林小鏡點了點頭。“謝謝陳老師，我會注意的。”
她走出辦公室，心裡想：下次不會有“下次”了。高一的競賽結束了。高二的競賽，她打算“不參加”——理由可以是“想把更多時間花在高考準備上”。這個理由很合理，陳明遠不會拒絕。
她走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金黃色的。她站在那道光裡，停了幾秒，然後走向教室。
物理競賽結束了。她成功地控制了自己的表現，沒有引起任何人的特別關注。她拿了三等獎——一個“安全”的獎項，一個“不會被人記住”的獎項。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十二月的江城很冷，梧桐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晃。她縮了縮脖子，把手插進口袋裡。
“小鏡！今天怎麼這麼晚？”蘇婉清在校門口等她——今天她沒騎車，走路來的。
“物理競賽出了結果，陳老師找我說了幾句話。”
“什麼結果？”
“三等獎。”
蘇婉清笑了。“三等獎也很棒了！媽媽為你驕傲。”
林小鏡看著蘇婉清的笑臉，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蘇婉清不知道她的女兒真正的物理水平有多強。如果她知道，她可能會失望——不是對女兒失望，而是對“三等獎”失望。因為她會想：“我的女兒這麼聰明，怎麼只拿了三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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