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沒有回答。
“好看。”
兔子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看著那條白線,想起了三歲時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線還在,她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
她翻了個身,把兔子抱緊了一些,沉入了睡眠。
高三上學期的最後一天,學校舉行了“迎新年”聯歡會。每個班出一個節目,高三三班的節目是陸晚晚組織的——合唱《明天會更好》。林小鏡被安排在合唱隊裡,站在第二排,和陸晚晚並排。音樂響起,她跟著唱,聲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旁邊的同學保持同步。她看著臺下——蘇婉清來了,林建國也來了,外婆也來了。他們坐在觀眾席的第三排,舉著手機在錄影。蘇婉清的眼睛紅紅的,林建國的眼眶也紅了,外婆在笑。
她對著鏡頭笑了一下。不是表演的笑,是真的笑。因為她看到蘇婉清哭了。蘇婉清總是哭——幼兒園畢業哭,小學畢業哭,初中畢業哭,現在高中畢業前的聯歡會也哭。她是一個愛哭的媽媽。林小鏡喜歡她愛哭。因為哭,說明她在乎。她在乎女兒的每一個成長節點,每一個重要時刻,每一次站在舞臺上的樣子。她在乎。這種在乎,是林小鏡在這個世界最確定的溫暖。
聯歡會結束後,蘇婉清在校門口等她。“小鏡,你唱得真好。”蘇婉清的聲音是啞的——她又哭了。
“媽媽,你怎麼又哭了?”
“媽媽高興。”蘇婉清擦了擦眼淚,“你長大了。明年就高考了。後年就上大學了。大後年就……”
“媽媽,我哪兒也不去。”林小鏡說。她知道這是假話——她要去龍科大,在南方,很遠。但她現在說“哪兒也不去”,是為了讓蘇婉清安心。善意的謊言,有時候是必要的。
蘇婉清笑了。“你才不會呢。你從小就獨立,從小就不黏人。上了大學,肯定一年都不回來一次。”
林小鏡沒有說話。她挽著蘇婉清的手臂,走在回家的路上。冬天的天黑得很早,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人行道上。風吹過來,很冷。她縮了縮脖子,把臉埋在蘇婉清的圍巾裡。蘇婉清的圍巾是紅色的,毛線的,很暖。
“媽媽,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餃子。”
“又是餃子?你能不能換一個?”
“不換。”
蘇婉清笑了。“好,餃子就餃子。”
林小鏡握緊了蘇婉清的手。兩個人走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林小鏡看著那個影子——一個高,一個矮,手牽著手。她想,這個影子,她會記一輩子。
晚上,林小鏡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她寫:“今天聯歡會,合唱《明天會更好》。我唱了。蘇婉清哭了。她總是哭。我喜歡她哭。因為哭,說明她在乎。她在乎我。這種在乎,是我在這個世界最確定的溫暖。”
她寫:“今天張浩然沒有問我問題。他可能在‘強迫自己看’英語。希望他有用。”
她寫:“今天程遠發來訊息,第四代示波器的硬體做好了。下週測試。期待。”
她寫:“今天月光很好。白線很細。我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新年快樂,林小鏡。”
她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抽屜。她躺到床上,抱著穿衣服的兔子。窗外,月亮很圓,月光很亮,白線很細。她看著那條白線,想起了三歲時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線還在,她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
她閉上眼睛。
新年快到了。新的一年,新的開始。她還在路上。繼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