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個月的某個週六晚上,林小鏡被林建國叫到了書房。
這不是她第一次被叫到書房——以前也有過,但都是“你過來一下,爸爸問你點事”那種簡短的、事務性的對話。這次不一樣。林建國讓她坐下,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那種目光,不是“爸爸看女兒”的目光,而是“成年人看成年人”的目光。林小鏡被這種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不習慣。林建國很少這樣看她。在蘇婉清眼裡,她永遠是“女兒”;在林建國眼裡,她更像是“一個人”。
“小鏡,”林建國開口了,“爸爸想跟你聊聊。”
“聊什麼?”
“聊聊你。聊聊你的未來。聊聊你……這個人。”
林小鏡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我這個人”——林建國想聊的不是“你的學習”,不是“你的成績”,不是“你的志願”,而是“你這個人”。他感覺到了什麼。也許他早就感覺到了,只是一直沒說。他是工廠的技術員,不是老師,不是心理學家,不是哲學家。但他是一個父親。父親對女兒的直覺,有時候比任何專家都敏銳。
“爸爸,你想問什麼?”林小鏡說。她的語氣平靜——不是“表演”的平靜,是“真實”的平靜。因為她知道,在林建國面前,她不需要“表演”太多。他不是沈秋怡——他不會分析她的“成熟度”,不會評價她的“滄桑感”,不會試圖“理解”她。他只會“感覺”她。感覺對了,就對了;感覺不對,就問。
“小鏡,你從小到大,爸爸從來沒有擔心過你。你太讓人省心了。省心到……不正常。”林建國說。
林小鏡沒有說話。她在等他說下去。
“你從來不哭,從來不鬧,從來不撒嬌。你從來不跟媽媽頂嘴,從來不跟同學吵架,從來不跟老師頂撞。你成績好,但不炫耀;你聰明,但不驕傲;你有主見,但不固執。你像一個……大人。從很小的時候就像大人。”林建國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水,“爸爸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也許是好事——你比別的孩子成熟,少走很多彎路。也許是壞事——你太成熟了,失去了做孩子的快樂。”
林小鏡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林建國不是沈秋怡——他不說“你不像十六歲的女孩”,他說“你失去了做孩子的快樂”。他看到的是“失去”,不是“異常”。他看到的是“遺憾”,不是“懷疑”。他是父親。父親心疼女兒。不管女兒是“正常”還是“異常”,他都心疼。
“爸爸,我沒有失去快樂。”林小鏡說。這是真話——她不是“快樂”,但她也不是“不快樂”。她在“快樂”和“不快樂”之間的灰色地帶。那個地帶,沒有名字,沒有顏色,沒有溫度。但她“存在”在那裡。存在,不一定快樂,但也不一定痛苦。就是“在”。
“那你告訴爸爸,你什麼時候最快樂?”林建國問。
林小鏡想了想。她什麼時候最快樂?在物理實驗室寫程式碼的時候?在書桌前推導公式的時候?在深夜裡一個人讀書的時候?這些時候,她不是“快樂”,她是“沉浸”。沉浸,不是快樂,但比快樂更深刻。快樂是短暫的,沉浸是持久的。快樂是表面的,沉浸是深層的。她選擇沉浸,不選擇快樂。不是因為她不想快樂,而是因為她不需要快樂。她需要的是“意義”。沉浸在物理和數學中,她找到了意義。這個意義,比快樂更重要。
“在學物理的時候。”林小鏡說。
林建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喜歡物理,爸爸知道。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麼喜歡物理?”
林小鏡愣了一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喜歡物理,是因為物理是“規律”的語言。規律是宇宙的原始碼,物理是解讀原始碼的方法。她喜歡解讀原始碼。這個“喜歡”,不需要原因。就像有人喜歡音樂,有人喜歡畫畫,有人喜歡做飯。喜歡就是喜歡,不需要解釋。
“不知道。就是喜歡。”林小鏡說。
林建國點了點頭。“喜歡不需要理由。爸爸年輕的時候也喜歡機械,喜歡齒輪、軸承、發動機。沒有什麼理由,就是喜歡。看到那些東西,心裡就踏實。後來學了機械,進了工廠,每天和機器打交道,雖然累,但心裡高興。你媽媽說我‘像個孩子’,看到新機器就走不動路。我說‘這就是我的愛好’。”
林小鏡看著林建國的臉。那張臉上有皺紋、有疲憊、有歲月的痕跡。但說到“機器”的時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她在程遠眼裡也見過——在他說“做晶片”的時候,在他說“我們的示波器可以量產了”的時候。那種亮,是熱愛的光。她也有那種光——在她學物理的時候,在她推導公式的時候,在她讀到“重正化群”的時候。她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她能感覺到——那種從內而外的、無法偽裝的、真實的光。
“爸爸,你的愛好變成了工作,你後悔嗎?”林小鏡問。
林建國想了想。“不後悔。工作就是愛好,愛好就是工作。每天上班都不覺得累,因為是在做自己喜歡的事。但也不是沒有遺憾——如果當年考上了更好的大學,也許能做更深入的研究,而不是在工廠裡修機器。但人生沒有如果。爸爸走到了這裡,就是這裡。不後悔,但有一點遺憾。”
林小鏡聽著,心裡想:她不想有遺憾。她要考最好的大學,做最深入的研究,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不是“修機器”,是“造飛船”。不是“在工廠裡”,是“在實驗室裡”。不是“有一點遺憾”,是“沒有遺憾”。
“爸爸,我不會讓你遺憾的。”林小鏡說。
林建國笑了。“爸爸沒有遺憾。爸爸最大的驕傲,就是你。”
林小鏡看著他,鼻子酸了一下。她控制住了——沒有哭,沒有紅眼眶,只是看著他。林建國不知道她的秘密,不知道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不知道她的能力有多異常。但他知道她是他的女兒。這個“知道”,比任何“知道”都重要。
“小鏡,爸爸想問你一個問題。”林建國說。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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