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和父親的一次深夜談話
高三開學後的第三週,林建國又找林小鏡談了一次話。
這次不是在書房,是在陽臺上。晚上九點多,林小鏡剛做完一套物理試卷——不是她需要做,是她需要“表現出在做”。林建國走到陽臺門口,叫了她一聲:“小鏡,出來一下。”林小鏡放下筆,走到陽臺上。九月的夜晚,江城已經開始涼了,風從陽臺的窗戶吹進來,帶著梧桐葉的氣味。林建國站在欄杆邊,手裡拿著一杯茶,看著遠處的城市燈火。
林小鏡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她在等他說。
“小鏡,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林建國問。這不是他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每次林小鏡都回答“科學家”或者“物理學家”。但這次,他的語氣不一樣。不是“好奇”,不是“關心”,而是“確認”。他想確認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確認她不是在說夢話,確認她有“計劃”。
“做物理。航天方向。”林小鏡說。和以前一樣的回答,但語氣不一樣——不是“孩子說夢話”,而是“成年人說計劃”。
“具體呢?”
“考龍科大,學物理,然後讀研,讀博,做研究。研究航天推進技術——離子推進器、霍爾推進器、磁等離子體動力推進器。讓飛船飛得更快、更遠、更省燃料。”
林建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連名字都知道了。”
林小鏡沒有說話。她不能說“我在暑假學了等離子體物理”,也不能說“我讀了《電推進原理》”。她只能說“我在網上看的”。這是一個模糊的、無法驗證的、不會引發追問的解釋。
“小鏡,爸爸不懂物理,不懂航天,不懂那些推進器。但爸爸懂一件事——做任何事,都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急,不能跳,不能想一步登天。”林建國喝了一口茶,繼續說,“你從小到大,做什麼事都很快。學走路快,學說話快,學認字快,學什麼都快。爸爸有時候擔心,你太快了,會不會錯過一些東西?”
“錯過什麼?”
“錯過‘慢’的過程。學一樣東西,慢慢學,一點一點地理解,一點一點地進步。這個過程本身,比學會更重要。因為在這個過程中,你會遇到困難,會失敗,會想放棄,然後會堅持,會克服,會成功。這些經歷,會讓你變成一個更堅韌的人。你太快了,遇到的困難太少,失敗的次數太少,想放棄的時刻太少。爸爸擔心,你以後遇到真正的困難,會不知道怎麼面對。”
林小鏡看著林建國的側臉。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他說的“快”,不是“學習速度快”,而是“成長速度快”。他從一個父親的角度,看到了她“跳過”的那些階段——那些“慢”的階段,那些“困難”的階段,那些“失敗”的階段。她不是“跳過”了,她是“假裝”經歷了。她在幼兒園“假裝”學拼音,在小學“假裝”學算術,在初中“假裝”學物理,在高中“假裝”學數學。她“假裝”經歷了所有的困難、失敗、想放棄。但“假裝”不是“真實”。她沒有真正經歷過那些。她只是“演”了那些。
“爸爸,我沒有跳過。我只是……走得快了一點。”林小鏡說。她不能說實話——不能說“我在假裝”,不能說“我沒有真正經歷過困難”。她只能說“走得快了一點”——這是一個模糊的、可以被接受的、不會引發追問的解釋。
林建國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也許吧。但爸爸希望你記住——不管走得多快,都不要忘記停下來看看。看看身邊的人,看看路邊的風景,看看你自己。不要只盯著目標,忘了走路的過程。”
林小鏡點了點頭。“我會的。”
林建國笑了。“好了,進去吧。外面涼。”
林小鏡走回房間,坐到書桌前。她拿起筆,想繼續寫物理試卷,但寫不下去。她在想林建國的話——“不要只盯著目標,忘了走路的過程。”她一直盯著目標——龍科大,物理,航天,推進器,太空。她從來沒有看過“路邊的風景”。她不知道路邊的風景是什麼。因為她的路,不是“路”,是“線”。一條從起點到終點的直線。沒有彎曲,沒有分岔,沒有風景。只有起點和終點。
她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她寫:“今天爸爸說‘不要只盯著目標,忘了走路的過程’。我的路沒有過程,只有起點和終點。起點是穿越,終點是太空。中間是空白。我在空白中行走,看不到風景,聽不到聲音,感覺不到溫度。空白,就是我的路。”
她寫:“爸爸說‘你太快了,會不會錯過一些東西’。我錯過了‘慢’。錯過了‘困難’,錯過了‘失敗’,錯過了‘想放棄’。我沒有經歷過這些,因為我一直在‘演’。演困難,演失敗,演想放棄。但演不是真實。我沒有真正地‘難’過,‘敗’過,‘放棄’過。我是一個沒有傷疤的人。沒有傷疤的人,不是堅強,是脆弱。”
她寫:“今天月光很好。白線很細。我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但我開始覺得,我缺少一些東西。一些只有‘慢’才能給我的東西。”
她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抽屜。
她躺到床上,抱著穿衣服的兔子。兔子的小衣服是紅色的,蘇婉清用舊毛衣改的。她摸著毛線,想到了蘇婉清。蘇婉清是一個“慢”的人。她做飯慢,織毛衣慢,走路慢,說話慢。但她做的飯好吃,織的毛衣暖和,走的路穩,說的話暖。她的“慢”,給了她“質”——質量的質,品質的質。林小鏡的“快”,給了她“量”——數量的量,速度的量。質和量,哪個更重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羨慕蘇婉清的“質”。那種“慢工出細活”的質,那種“一步一個腳印”的質,那種“不急不躁”的質。她沒有那種質。她只有“快”。
“兔子,”她在黑暗中輕聲說,“爸爸說我太快了,會錯過一些東西。”
兔子沒有回答。
“他說得對。我錯過了‘慢’。錯過了‘困難’,錯過了‘失敗’,錯過了‘想放棄’。我是一個沒有傷疤的人。”
兔子沒有回答。
”。弱脆是,強堅是不,人的疤傷有沒“
。答回有沒子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