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5日，國防科大圖書館，六樓，航天航空文獻區。
林小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DT推進技術綜述》。她已經讀了大半本，今天想把最後兩章讀完。窗外，十月的南方，陽光依然很烈，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白色的紙照得發亮。她眯著眼睛，調整了一下坐姿，讓陽光照不到書頁。她不喜歡陽光直射書頁——太亮，刺眼，影響閱讀。她喜歡柔和的光，像檯燈那種，溫暖的、不刺眼的、讓人安心的光。檯燈的光，讓她想起深夜的書桌，想起那些獨自學習的夜晚，想起那隻穿衣服的兔子。那些，是她的“真實”。不是“表演”的真實，是“真實”的真實。
她翻到第五章：DT推進器的等離子體動力學模型。DT——磁等離子體動力推進器。一種電磁推進技術，比化學推進效率高得多，比離子推進推力大得多。她對這個方向很感興趣，因為它是未來深空探測的理想動力。她想研究它，想改進它，想讓它飛得更快、更遠、更省燃料。不是“表演”的想，是“真實”的想。這個“想”，從原世界就開始了，穿越到這個世界，還在。十五年，沒有變。它是真實的。她終於相信了。
她讀著讀著，遇到了一個問題。書裡給出了一個等離子體在磁場中的運動方程，但沒有給出推導過程。她看著那個方程，皺起了眉頭。不是看不懂——她看得懂。但她不理解“為什麼”。為什麼是這個形式？為什麼不是別的形式？為什麼假設等離子體是理想流體？為什麼忽略粘性？為什麼忽略熱傳導？這些問題，書裡沒有答案。她需要自己找。
她合上書，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推導那個方程。從麥克斯韋方程組開始，從流體力學方程開始，從等離子體的雙流體模型開始。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她推了十分鐘，推出來了。她睜開眼睛，看著自己寫在草稿紙上的推導過程，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實”的笑。因為她“做”出來了。不是“看”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做，就是真實。
但她發現了一個問題——書裡的方程，忽略了一個項。一個很小的項，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忽略。但在某些極端條件下——比如強磁場、高密度、高溫——這個項不能忽略。她不知道書裡的作者是有意忽略，還是無意遺漏。她想知道。她需要查原始論文。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開始找。圖書館的航天航空文獻區很大，六排書架，每排五層，每層上百本書。她需要找的論文，發表在二十年前的一本期刊上。她不知道期刊的名字，不知道卷號，不知道頁碼。她只知道作者的名字——K. Tanaka，一個日本科學家。她沿著書架，一本一本地看。從A到Z，從中文到英文，從近到遠。她的目光掃過書脊，速度很快。十五年的“快速閱讀”，讓她練出了這種“掃描”能力。不是“異常”的能力，是“訓練”的能力。她可以“正常”地解釋這種“快”。正常，就是安全。
她找了二十分鐘，找到了。那本期刊在第六排的最底層，落了一層灰。她蹲下來，抽出期刊，吹了吹灰，翻到那篇論文。作者K. Tanaka，題目“DT推進器的等離子體動力學模型”。她看了摘要，看了引言，看了推導過程。然後，她找到了那個項——在原始論文裡，它沒有被忽略。作者寫出了完整的方程，包括那個小項。但在後來的教科書裡，它被忽略了。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忽略”。教科書作者為了簡化，省略了它。這是“正常”的學術做法。但她覺得，不應該忽略。因為“小”不等於“不重要”。在某些條件下，“小”會變成“大”。忽略“小”，可能錯過“大”。
她拿著期刊，走回座位，開始研究那個項。她推導了它在強磁場下的行為，在高溫下的行為，在高密度下的行為。她發現，在某些條件下，這個項可以比主項還大。這意味著，現有的DT推進器設計，可能忽略了重要的物理效應。她需要驗證。不是“表演”的驗證，是“真實”的驗證。做模擬，做實驗，做分析。做，就是真實。
晚上，林小鏡回到宿舍，陳雨桐在寫作業。她看到林小鏡手裡的期刊，問：“你借的什麼書？”
“期刊。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前？你研究歷史？”
“不是歷史。是物理。”林小鏡說，“一個被忽略的項。我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可以忽略。”
陳雨桐看著她，眼睛裡有困惑，有好奇，有不解。“你才大一，就能看懂二十年前的論文了？”
林小鏡看著她，心裡想：她不能說她“自學了大學物理和數學”，不能說她“十五年前就開始學了”。她只能“表演”謙虛。“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再查資料。”
陳雨桐點了點頭。“你好厲害。我才開始看課本。”
林小鏡沒有說話。她不是“厲害”，她是“早”。早學了十五年，所以知道得多一些。但這個“早”，不能解釋。她只能“表演”謙虛。表演，就是安全。但她不想“表演”了。她想“真實”。真實地說“我自學了十五年”。但她不敢。不敢，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安全，是她的牢籠。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個牢籠。
晚上，林小鏡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
“今天，在圖書館遇到一個難題。DT推進器的等離子體動力學模型，忽略了一個項。我找到了原始論文，發現那個項在原始論文裡是有的。它被後來的教科書忽略了。因為‘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忽略’。但我覺得，不應該忽略。小，不等於不重要。忽略小，可能錯過大的。我想研究這個項。不是表演的研究，是真實的研究。做模擬，做實驗，做分析。做，就是真實。”
她寫：“陳雨桐問我‘你才大一，就能看懂二十年前的論文了？’我表演了謙虛——‘有些懂，有些不懂。不懂的再查資料。’表演，就是安全。但我累了。演了十五年，不想演了。我想真實。真實地說‘我自學了十五年’。但我不敢。不敢，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安全，是我的牢籠。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走出這個牢籠。”
她寫：“今天月光很好。白線很細。我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但我累了。不想演了。想真實。真實地說，真實地做，真實地活。”
她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抽屜。她躺到床上，抱著穿衣服的兔子。兔子的小衣服是紅色的，蘇婉清用舊毛衣改的。她摸著毛線，想到了蘇婉清。蘇婉清今天打電話——“小鏡，今天做了什麼？”“在圖書館看書。”“看什麼書？”“DT推進技術。”“那是什麼？”“一種火箭推進器。”蘇婉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長大了，媽媽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她的“不懂”，是“真實”的不懂。不是“表演”的不懂，是“真實”的不懂。她真的不懂DT推進器，真的不懂等離子體，真的不懂航天工程。但她不“裝”懂。不裝，就是真實。林小鏡喜歡她的“不裝”。因為“不裝”，是“真實”。真實，比安全更重要。蘇婉清一直相信這句話。林小鏡想向她學習。
“兔子，”她在黑暗中輕聲說，“今天，我累了。不想演了。”
兔子沒有回答。
“想真實。真實地說，真實地做，真實地活。”
兔子沒有回答。
“但我不敢。不敢，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安全，是我的牢籠。”
兔子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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