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9月,北京,國科院。AI專案暫時告一段落。林小鏡把系統交給了軍方的技術團隊,讓他們自己維護、升級、部署。走之前她寫了三百頁的操作手冊,從架構到程式碼,從訓練到部署,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王浩留下做技術顧問,林小鏡告訴他“有問題打電話”。王浩說“好”。林小鏡回到國科院,開始做能源。
不是她選的,是周明遠找的她。那天下午,周明遠把她叫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檔案,封面寫著“可控核聚變商用化可行性研究”。林小鏡翻了翻,裡面有各種方案,託卡馬克、仿星器、雷射慣性約束,每種方案都寫了優缺點和可行性。周明遠看著她。“你看完了嗎?”林小鏡說“看完了”。周明遠說“哪個方案可行”。林小鏡說“都不行”。周明遠沒生氣,表情都沒變,只是把檔案合上,放在一邊。“你怎麼看?”林小鏡說“聚變不是問題,能量損失才是。現有方案都損失太大,輸入的能量遠大於輸出”。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誰都做不到。除非有新思路。”周明遠看著她。“你有新思路?”林小鏡說“沒有”,又說“但可以想”。
她回去想了三天。翻遍了圖書館和資料庫,把近十年的聚變論文全部看完。說實話,從這些論文裡她沒有找到答案,但她找到了一個方向。現有方案都在“約束”上做文章,磁場約束、慣性約束,把等離子體關在一個籠子裡不讓它跑。籠子本身會漏,能量從漏的地方跑掉,像抓水,手攥得越緊,水從指縫流得越快。約束的思路不對,她需要換一條路。換個思路試試——不要“約束”等離子體,讓它“自然”地聚變。太陽就是這樣工作的,巨大的引力把等離子體壓在一起,不需要磁場,不需要雷射。地球上造不出太陽的引力,但可以模仿太陽的機制。
她去找材料所的王院士。“有沒有一種材料,可以模擬引力?”王院士看著她,等她繼續說。林小鏡說“不是引力,是等效引力。透過彎曲時空,讓等離子體自己聚在一起”。王院士沉默了一分鐘。“你是說用廣義相對論?工程上不可能。”林小鏡說“不需要彎曲時空,需要彎曲磁力線。讓磁力線形成一個閉合的曲面,等離子體被‘困’在曲面裡,出不去”。王院士想了很久。“你的理論對嗎?”林小鏡說“算一下就知道了”。
她算了整整一個月。稿紙堆起來有十釐米厚,寫滿了偏微分方程和邊界條件。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在算什麼,只有鄭技術員偶爾進來送飯的時候瞄到那些公式。看不懂,也不問。林小鏡算完了,把結果拿給周明遠看,周明遠看了好一會兒。“能量增益因子,理論值可以做到五十。現有方案最好的才做到十,還不穩定。”林小鏡說“理論值是理論值,工程實現還要幾年”。周明遠看著她。“幾年?”林小鏡說“三年”。
周明遠批准了。經費不是問題,從國科院的儲備資金裡撥,第一批三千萬。團隊還是那些人,鄭技術員負責裝置,王院士負責材料,李明薇負責診斷。新專案代號為“燭臺”,不是因為她會起名字,是因為周明遠說“這個名字好”,她就沒改。燭臺,像蠟燭一樣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很貼切。
她從理論計算走進了實驗室,從紙上走進了鋼鐵和真空。第一臺原理樣機很小,直徑半米,長度一米,磁體線圈繞了上百匝。通電解,等離子體被點燃了,溫度到了五千萬度,是太陽核心溫度的三倍。它只燒了三秒鐘就熄滅了,不是因為設計錯了,是因為材料承受不住了。
林小鏡看著真空腔體裡漸漸暗下去的等離子體,在筆記本上記了幾行字,沒嘆氣,沒皺眉。資料不夠就繼續做,材料不夠就找新材料。她不急,急也沒用。她知道這條路能走通,只是還需要時間。她有的是時間,她的壽命已經被基因藥劑延長到了兩百歲。她還沒老,她的頭髮早就白了,但不是老去的白,是科技大道在她身上刻下的印記。她不在意。聚變比她的頭髮重要得多。解決了聚變,人類就永遠不缺能源。地球上的煤、石油、天然氣,都會燒完,太陽不會。她要做的,就是在地球上造一個太陽。不是很大,夠用就行。夠用就夠了。








